医疗翼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冲淡了伊莱身上那股来自黑市的污浊和血腥的馀味。
但这代表“安全”与“治疔”的熟悉气息,此刻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这对比过于鲜明,衬得他此刻的狼狈与污秽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跌撞进去的,反手带上门,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左臂草草包扎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痕迹顺着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浅色地板上,绽开刺目的花朵。
他全身上下——斗篷、长袍、甚至脸上——都沾染着灰尘、干涸的泥点、可疑的污渍,还有他自己的血。
这一切与医疗翼里一尘不染的白色病床和闪亮的银质器械格格不入,象个误闯圣殿,来自泥泞战场的伤兵。
庞弗雷夫人原本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药柜,听到动静后她转过身。
当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她保养得当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惊愕地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
但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医师,霍格沃茨最坚实的后盾之一。惊愕只持续了半秒,她严厉的目光迅速扫过伊莱惨白的脸色、浸血的左臂和几乎站立不稳的姿态,专业素养立刻压倒了所有疑问。
“梅林啊!斯卡莫林先生!”她急促地低呼,脚步已经迈开,“快躺下!你需要立刻——”
“血。”伊莱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绿色的眼睛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有些失焦,但眼神深处那种固执的清醒令人心惊。“什么血型都好。麻烦你,庞弗雷夫人。一袋。现在。”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张洁白整洁的病床,而是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墙角的地板上,将自己蜷缩进那片相对隐蔽的阴影里。
这个姿势牵动了伤口,他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却只是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控制着自己身上那些脏污不要沾染到更多的局域——洁白的床单,光洁的地板中央,那些代表着秩序与安全的一切。他只愿弄脏这一小片角落。
庞弗雷夫人愣了一下,显然对这种拒绝标准医疗流程的行为感到不解和担忧,但伊莱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让她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立刻转身,动作迅捷地走向冷藏魔法柜,熟练地取出一袋密封的暗红色血液,又拿起一套无菌的输液器具。
“你需要止血和缝合,斯卡莫林先生,还有彻底的清洁和检查!”她一边快速准备,一边不容反驳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严厉。
“失血过多和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更别提你身上可能还有别的伤!”
伊莱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后续的治疔。
他伸出未受伤却也沾满污迹和干涸血痂的右手,接过了那袋冰冷的血液。指尖触碰到塑料袋的冰凉,他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使用庞弗雷夫人递过来的输液架和针头,而是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却又带着奇异精准度的方式,用牙齿撕开了血袋的一角。
然后,仰起头,将袋中暗红色的液体直接倒入了口中。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医疗翼里显得格外清淅,甚至有些骇人。这并非优雅的啜饮,而是近乎野兽般的补充生命源泉的本能举动。
温凉的血液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铁锈味暖流,迅速扩散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苍白的脸上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庞弗雷夫人拿着消毒棉签和缝合针线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唇,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怜悯。
她走上前,蹲下身,开始用专业而高效的手法处理伊莱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清理、止血、准备缝合。
魔药特有的清凉感和刺痛感传来,伊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但他依旧靠着墙壁,闭着眼,默默承受着,只有捏着空瘪血袋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庞弗雷夫人开始进行魔法缝合时,医疗翼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件华丽星星月亮的长袍,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紫色晨衣,白发和长须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蜷缩在墙角、浑身污血、正在接受治疔的伊莱。
老人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冻结了。
那惯常的温和、瑞智、甚至偶尔的狡黠,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惜,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怒意——并非针对伊莱,而是针对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急切地上前。他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
他的目光扫过伊莱苍白如纸的脸、那道正在被细细缝合的伤口、地上点点滴滴的血迹、他手中捏着的空血袋,还有他即使身处医疗翼也固执地只肯弄脏一隅的姿态。
几秒钟后,邓布利多轻轻带上门,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走到离伊莱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似乎是怕惊扰了治疔,也怕侵入伊莱此刻用狼狈构筑出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庞弗雷夫人完成了最后一针,用魔法绷带妥善包扎好伤口,又挥动魔杖,清理了伊莱身上最明显的污渍和血痂。
她看了一眼邓布利多,后者对她微微颔首。庞弗雷夫人叹了口气,收拾好器械,低声对伊莱说:“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失血过多,魔力严重透支,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只是摇摇头,“我去准备一些补充剂和安神药水。” 说完,她转身走向里面的配药室,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医疗翼里只剩下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魔药的复杂气息,以及一种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邓布利多缓缓地在离伊莱不远不近的另一张病床边缘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伊莱,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描绘着治疔师施展治愈术的古老挂毯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看到你留下的字条了。”
伊莱依旧闭着眼,靠在墙上,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未沉睡。
“我假设,”邓布利多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以承受,“你成功找到了你需要的材料?”
伊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几乎看不见地轻微摇了摇头。
邓布利多了然。他没有追问“那为何弄成这副样子”,答案显而易见。
“汤姆亲自去了。” 他陈述道,这不是疑问。
伊莱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看向邓布利多,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