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你。” 邓布利多说，目光终于从挂毯上移开，转向伊莱，蓝眼睛在镜片后闪铄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不止是‘看到’。”
伊莱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毫无笑意，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那口喷吐在伏地魔脸上的烟雾，想起了对方瞬间空白而后被无尽黑暗吞噬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蜂蜜公爵的软糖，柠檬雪宝口味的。
他轻轻将糖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就在离伊莱蜷缩的脚边不远的地方。
“波比说你失血过多，魔力透支严重，心脏旧伤也有引动的迹象。”
邓布利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需要留在这里，至少一晚。好好休息，让魔药和城堡的气息帮助你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莱依旧捏在手里的空瘪血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沉的痛楚。
“至于其他的…” 邓布利多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异常清淅，“我们明天再谈。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休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医疗翼柔和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话语在此刻的伊莱面前，或许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再次深深看了伊莱一眼，那目光里有信任，有理解，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也有无需言说的支持。
然后，他转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医疗翼，轻轻带上了门。
伊莱独自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下是坚硬的地板。
左臂的伤口在魔药和绷带的作用下传来持续的钝痛。体内补充的血液带来一丝暖意，但疲惫和虚弱如同厚重的毯子，将他层层包裹。
他抬起眼，看着不远处地板上那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柠檬雪宝糖。
他没有去拿。只是看着。
医疗翼里只剩下魔法仪器轻微的嗡鸣，和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悠长而疲惫的呼吸声。
指尖那枚月光石戒指，执着地传来微弱却顽固的刺痛，象一声来自远方永不消散的冰冷嘲笑。
医疗翼的白色床单和消毒水气味终于被抛在身后。
经过数日近乎苛刻的自我休整，当然其间庞弗雷夫人的魔药和叮咛功不可没，伊莱左臂的伤口愈合为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被衣袖妥帖遮盖。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魔力透支的虚乏感虽未完全消退，但至少，行走时不再感到地面在脚下晃动，思考时也不再被药物残留的迷雾重重阻隔。
他重新出现在城堡走廊和课堂上时，迎接他的是学生们或明显或隐蔽的打量，以及几位教授含蓄的问候。
几个曾在他担任助教时受过指导的高年级学生甚至在课后特意留下来，语气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安好。
伊莱用一贯的平静语气简要回应，感谢他们的关心，并强调自己只是处理了一些“棘手的私人事务”，现已无碍。
他的态度温和却带着清淅的界限感，学生们便也知趣地不再多问，只是眼中仍残留着担忧。
他需要恢复正常，或者说，维持“正常”的表象。这不仅是为了安抚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更是为了推进那个悬而未决、却愈发紧迫的计划。
某种孢子依旧没有着落，而时间正飞速流逝。
常规渠道，隐秘搜寻，甚至冒险外出，都已尝试并近乎失败。他需要更非常规、更高效，且能绕开英国魔法界可能已被渗透的监视网络的力量。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
即使身陷纽蒙伽德的高塔，那位曾经的革命者、先知、黑魔王，其影响力和残留的网络，依旧潜藏在欧洲乃至更广阔魔法世界的阴影之中。
他麾下曾聚集了众多才华横溢的巫师，其中不乏精通古老魔法植物学、擅长在灰色地带游走、或是掌握着稀有资源渠道的人物。
如果世上还有谁能迅速找到这种近乎传说中的材料，格林德沃或其旧部是最有可能的选项之一。
但这意味着，要与一段邓布利多尘封的过去，以及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打交道。
伊莱清楚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之间复杂难言的往事，也明白这请求可能掀起的波澜。
然而，权衡之下，这似乎是当前最具可行性的路径。为了那个可能挽救邓布利多的计划，他必须尝试。
于是，当城堡沉浸在学习与考试的惯常节奏中时，伊莱再次来到了石兽面前。口令吐出，旋转楼梯载着他上升，校长办公室的门无声开启。
邓布利多正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禁林的方向，手指间捻着一颗滋滋蜜蜂糖，却没有吃。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蓝眼睛在镜片后迅速扫过伊莱，评估着他的气色和精神状态。
“看来庞弗雷夫人的手艺依旧精湛，”邓布利多微笑着说，示意伊莱坐下，“而你自我修复的能力也从未让人失望。”
“勉强够用。”伊莱简短回应，在惯常的扶手椅上坐下，没有寒喧，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一种材料，用于计划的内核稳定剂。”
“我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常规和非常规途径，包括上次外出的冒险，”他提到上次时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采购，“一无所获。时间不等人。”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他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指尖相对。“一种被认为已经绝迹的植物孢子…这确实棘手。魔法部的稀有材料储备或许没有，翻倒巷和黑市你也试过了。而霍格沃茨的温室…”他摇了摇头，“波莫娜确认过，没有库存，培育记录也只停留在理论。”
“所以，”伊莱抬起眼，翠绿色的眸子直视着邓布利多，清淅而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我想到了盖勒特·格林德沃。”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福克斯在栖木上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邓布利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蓝眼睛深处的光芒急剧闪铄了一下，象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涟漪。
有旧伤的隐痛，有尘封记忆的翻涌，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私人领域的本能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