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查看着沉默的老友,看着他在烟雾笼罩下显得愈发疲惫和疏离的侧影,看着他指间那点明灭不定的火光。
良久,画象中的萨拉查轻轻叹了口气。
“我并非要指责你,伊莱。”萨拉查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只是…看到你这样,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习惯’如何悄然成为‘枷锁’,关于‘慰借’如何变成‘弱点’的事情。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存在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烟草或许对你身体无害,但它代表了一种‘需要’,一种对外物的‘依赖’。而任何不必要的依赖,都可能成为破绽。”
“你正在谋划的事情,需要绝对的清醒、绝对的控制,以及…在必要时,绝对的冷酷。尼古丁带来的片刻安宁,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让你迟疑那么一瞬?或者,当你的敌人发现你这个‘小爱好’时,会不会用它来做文章?”
伊莱将燃尽的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房间里的烟雾渐渐散去,但他的眉头却蹙得更紧。萨拉查的话,象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他何尝不知道?
每次嗜血渴望被备用血勉强压制后的空虚,每次虚弱期不得不依靠魔药硬撑的无力,还有这越来越难以离开的烟草…
这些都象无形的蛛网,缠绕着他,提醒着他力量的局限和意志的磨损。
“我知道。”伊莱最终低声承认,声音干涩,“但它…暂时有用。在找到更好的方法应对这一切之前。”
他没有说“戒掉”,那在此刻听起来象一句空话。
萨拉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移了话题,重新指向那些关于诅咒的笔记,开始用他特有的方式分析其中某个如尼文排列的潜在漏洞。
谈话继续,海尔波重新盘紧身体,脑袋搭在伊莱膝头,黄金竖瞳静静注视着伊莱线条紧绷的侧脸。
伊莱没有再点燃下一支烟。他只是听着萨拉查的讲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小蛇冰凉的鳞片,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魔法符号上,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且令人极度不适的感知。
并非视觉或听觉的侵入,而更象是一股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异种魔力,沿着月光石戒指所构筑的无形链接,试图“触摸”他周身的环境、情绪状态,乃至最细微的魔法波动。
伏地魔在“查看”。
伊莱对这种“拜访”早已不陌生。
起初,这链接的悸动只带来模糊的方位感应。但随着邓布利多“死亡”,霍格沃茨易主,伊莱自我“囚禁”,伏地魔似乎对这种单方面的窥探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或者说,是一种掌控欲的延伸——他要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安分,是否沉浸在失去庇护的绝望中,是否还有任何值得警剔的异动。
每当这股冰冷魔力开始顺着戒指链接脉动、增强时,伊莱全身的神经会在瞬间绷紧,如同被捕食者目光锁定的猎物。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能立刻切断感知,不能流露出警剔或厌恶,甚至不能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必须“自然”地接受这份窥视,并呈现出伏地魔期望看到的状态——一个颓丧、无力、在囚禁中消磨时光的失败者。
因此,伊莱养成了一套近乎本能的反应程序。
无论他当时在做什么,在感知到戒指链接被“激活”,那股冰冷魔力开始渗透的刹那,他所有的动作、神情、乃至体内魔力的流转,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一种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如果正在处理魔药,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当前步骤,熄灭火源,施加一个最简单的维持咒,然后看似随意地将关键工具和材料用混肴咒遮盖。
如果正在与萨拉查交流,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汇就足以让画象中的创始人噤声,画象本身的光泽会瞬间黯淡,回归近乎静止的状态。
海尔波则会凭借动物的本能,立刻松开伊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最隐蔽的角落或阴影,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接着,伊莱会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迟缓与疲惫,仿佛久坐或专注工作后的自然反应。
他会用手揉揉额角,然后转身离开炼金工作区或书桌,走向陈设简单的卧室。
最“安全”的表演场地,是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或者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他会让自己瘫倒在床上,仰面躺着,绿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的天花板。
有时,他会直接倒在沙发上,蜷起身体,脸埋在陈旧但干净的靠垫里,只露出凌乱的浅金色头发和瘦削的肩膀。
然后,便是“发呆”。这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状态。
他的呼吸会调整得缓慢而均匀,近乎于睡眠,但眼睛通常是睁着的,只是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躯体之外,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承受着时间的流逝和囚禁的孤寂。
他不会去思考任何复杂的问题,不会去回忆,不会去计划,只是纯粹地放空,让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的灰色地带。
这是最难以被窥探出真实想法的状态。
而烟草,在这个时候成了绝佳的道具。
他常常会在“瘫倒”后,过了一会儿,才象是想起什么似的,慢吞吞地摸出烟盒和火柴。
点燃的动作可以做得有些笨拙,带着点心不在焉。然后,他便开始对着天花板,或者通过窗户望向那一小片被窗帘缝隙允许看到的灰蒙天空,一口一口,缓慢地吸着烟。
烟雾袅袅升起,在天花板下聚散。
他的眼神通过烟雾,更加迷离空洞。夹着烟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弹掉积攒的烟灰,动作机械。
他会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一支烟燃尽,有时甚至会连续点上第二支。
整个过程,他身体的魔力波动被压制到最低,几乎与一个失去魔力的哑炮无异,情绪也被强行抚平,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和漠然。
他不敢确定伏地魔到底能“看”到多少,是模糊的情绪色彩,还是更具体的场景碎片?
但根据链接的强度和他自身的感知,至少他的情绪状态和大致所处的环境是可以被捕捉到的。
这就足够了。他要让伏地魔相信,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被困在方寸之地,靠着烟草麻痹神经,在绝望中逐渐枯萎的囚徒。
直到左手戒指传来的那股冰冷窥探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变回相对平稳的刺痛,伊莱才敢真正放松下来。
每一次“警报解除”,他都会感到一阵深重的虚脱,比熬制魔药后的身体疲惫更加磨人。
他需要静静地躺一会儿,或者狠狠地抽完最后一支烟,才能慢慢找回之前的专注和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