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局走了，一声不响，对静安这个家庭教师没有一句话。这让她太意外。
昨天，任局还信誓旦旦地要给静安转正，现在，人家已经调走。
侯东来收拾完厨房，看到静安的手指破了，在出血。
他从抽屉里找到创可贴，帮静安缠在手指上。
这天晚上，冬儿也乖，没有让静安讲故事，她自己抱着熊娃娃，在黑夜里小声地给熊娃娃讲故事。
“从前，有个大森林，小红帽去看姥姥，姥姥家还有爸爸——”
房门关上了，卧室里很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
侯东来伸手把静安搂在怀里，轻声地说：“到底怎么了？出啥事？是单位的事情？”
静安把憋了一天的话说出来。
侯东来说：“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任局到你们单位也就两年，他调走了？”
静安说：“他也太不是东西，让我给他家孩子做家庭教师，利用完我，他调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侯东来说：“你的事儿在领导眼里都不是个事，他当然要忙碌自己的事情，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静安说：“想什么办法？”
话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侯东来说：“总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这句话，所有的锁头，都有一把正确的钥匙，你别太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静安不说话，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等了两年等个空。
尤其这份工作，静安不喜欢做，她一直都在强迫自己做下去。就是为了转正，成为大院里一员。可现在她的希望落空了。
写材料，那真是把脑袋里那点天分都写没了。
侯东来要升职，静安转正却无望，那么，两人的距离拉开得就更大！
侯东来安慰她：“我今天找找任局，看看他走没走。还有，明天周日，你还照常去任局家里上课。”
静安翻个身，用后背抗议。
“我不去，还教那些孩子？我已经够累了，就为了这个转正的名额，我巴结他，教他家孩子，给他送礼，一点尊严都没有，到头来却是这个下场。”
侯东来轻轻地揉搓静安的长发，用两只手臂搂紧她。
这件事要是搁在侯东来的身上，他也会生气。但生气没有用，重要的是想到办法。
他让静安先冷静下来，总会找到办法的。
第二天，侯东来没有急着上班，一早起来，他披着衣服走到阳台，给市里的几个朋友打电话。
对于任局调走这件事，他们谁都不太清楚。
侯东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了，却没有吸。
阳台的窗户打开一道缝，他夹着烟的手指，搁在窗缝儿呢，一缕一缕的香烟，飘到天空。
外面冷了，似乎要上冻的样子。
大水过后，疾病丛生，粮食涨价，他都想到了，粮油已经储存好，该买的药品也都储存。
他唯独没有想到静安的事情，会一下子没了希望。
听到卧室的门开了，侯东来把烟掐灭，走进厨房，随手把阳台的门关上，把烟味隔在阳台里。
静安在卫生间洗漱，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要到厨房做饭。
侯东来说：“别做了，到外面吃吧。”
静安顺从地放下手里舀米的碗。
两个孩子喜欢到外面去吃。
四个人坐在炸油条的棚子里，一人要了一碗豆腐脑。
侯东来给静安舀调料，舀了半勺蒜汁，浇在豆腐脑上。
静安心烦意乱，吃一口带蒜汁的豆腐脑，连忙把碗推开。
静安说：“我不吃蒜，你忘了吗？”
侯东来说：“吃点蒜，消毒，没看见身边人得病的越来越多吗？”
静安看着侯东来，重复刚才的话：“我不吃蒜！”
冬儿和阳阳都看向静安。
静安就算是吃一口蒜，胃也会疼。而且，嘴里的蒜味，就算是吃十块口香糖，蒜味也不掉。
周围都是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
自行车的铃声哗啦啦地响，人家都是有编的，唯独静安，也是上班，她却是没编的。
在大院里分三六九等，经常上电视的是一等，有编制的算二等。
清洁工门卫算三等。
静安算几等？她是末等公民。
清洁工和门卫，他们的工作清闲，干完活就没事，他们是体力工作，也不累脑子。
静安不一样，她干的是老牛的活儿，发的薪水甚至不如清洁工。只能算末等公民。
——
周日，侯东来开车，带着阳阳回婆家。
下午，静安骑车把冬儿驮到九光父母的小铺。
她忽然想开了，爷爷奶奶有见孙女的权利。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何况，冬儿想爷爷奶奶，想见大姑和老姑。
有一天静安驮着冬儿去学前班，碰到冬儿的老姑周杰。
周杰是起早上货，她竟然蹬着三轮车，披着旧的风衣，满面风霜的样子。
周杰再也不是那个歘贱卖快，娇生惯养的小姑子。
周杰看到静安和冬儿，连忙下车，亲热地招呼静安：“大嫂，大嫂，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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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静安下了车，她推着三轮车小跑着过去，把车里的娃哈哈，手指饼，捡了一兜子，塞到冬儿的怀里。
冬儿见到老姑也很亲热，但她又不时地回头看看静安，担心跟老姑的亲热，会引起妈妈的反感。
只看女儿一眼，静安心里就难受，她不希望女儿活得这么谨慎，连亲情都不能任性一些。
那一刻她就想开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那是冬儿的爷爷奶奶。
再说，冬儿和九光都已经通信，还有什么不能见面的。
奶奶正在房间里梳头，忽然看到门外冬儿来了，她高兴地推门走出来：“哎呀，我孙女来了，快进屋，冷了吧？”
爷爷也迎出来：“正想我大孙女，还真来了。”
静安说：“冬儿在这待一下午，我晚上来接她。”
奶奶连忙说：“让她晚上在这儿吃个饭吧，行不行？冬儿喜欢吃驴肉馅饺子，我现在就去买——”
冬儿奶奶可怜巴巴的。
静安点点头：“晚上七点我来接她。”
奶奶出来送静安，小声地说：“你放心吧，谁也不会说九光在哪儿。九光来信，也叮嘱我们。”
静安说：“你们在冬儿面前别提九光任何事，撒谎的事儿，万一对不上茬呢？”
奶奶连忙说：“行，行，知道了，你放心吧。”
静安骑车去了任局家。
任局家里，她是真不想来。但有些话，她要问任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