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楼下,发现旁边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那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座上的坐垫,是绿色的毛线配紫色的毛线勾的。
她认识这个车座,是孙科长的。
孙科长在楼上?静安往楼上看了一眼,不想进去了。但上课的时间到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楼道。
孙科长果然在任局家里。
嫂子来开门。静安站在玄关换鞋,听到孙科长说话的声音,还听到任局的声音。
任局在家,这就好。
嫂子对静安还是很客气,很殷勤,一脸的笑容。
客厅里没有人,孙科长在任局的书房里说话。其他房间也很安静,跟以往不太一样。
以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总是有动静。这天下午,任家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都很安静。
嫂子引着静安,进了小桐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孩子,别说胖墩熊健,就是任局的儿子小桐也没在。
静安一愣:“孩子们呢?”她的学生们没有来吗?
嫂子把门关上,轻声地说:“你坐,咱们姐妹一直没时间聊天,今天有空,多聊一会儿——”
孩子们不在,静安心里空了一块,她似乎已经预感到,嫂子会跟她说什么。
嫂子倒了一杯水,放到静安的手边。
嫂子端详静安的脸,笑着说:“我们任局说了,静安不是普通人,不会一辈子在机关里待着的——”
嫂子说了很多,静安也没太明白,她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抓到一个空隙,静安问:“嫂子,孩子们都去哪儿?今天的课不上了?”
嫂子说:“你可能知道了吧?任局调到外地,我们这两天就搬家,小桐今天去爷爷家——”
嫂子看静安一脸的迷茫,就说:“我们要搬家,孩子的课,就不能上了。这两年来,你对我们小桐帮助很大,任局让我好好感激你——”
嫂子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条烟,要往静安的包里塞。
静安苦笑,这两条烟好像是以前侯东来给静安的,让静安送给任局。
送礼的人多了,嫂子也分不清这是谁送的礼,竟然当了回礼。
嫂子说:“等会儿小孙走了,任局会跟你聊聊有关工作的事情,我不懂,他一会儿跟你说。”
嫂子的话,又让静安心里升起希望。
静安想,任局离开,可能会把自己转正的事情,都办好了吧?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可什么时候都有奇迹出现。
你看,任局不是忽然就高升,调走了吗?自己转正的的事情,应该比任局高升容易多了吧?
嫂子出去了,不知道要给静安拿什么。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以往,几个孩子跟着静安学作文,静安感觉时间有些紧,周日休息不好。
但是,冷不丁听到嫂子说,作文课从此就不上了,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往门口走了,任局送孙科长出门。
随后,嫂子拉开小桐的房门:“小陈,任局要跟你说两句话。”
客厅里,任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水。
看到静安从小桐的房间里走出来,他拍拍一旁的沙发,热情地说:“小陈,过来坐。”
任局满面春风,他高升了,脸上是刻意隐藏的笑容,不想让自己的得意太过明显。
静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抬起目光,问了一句话:“您调走了,我的转正还有希望吗?”
任局哈哈一笑:“怎么没有希望呢?你工作那么努力,领导都看在眼里。”
任局让静安喝茶:“本来今年年底,是有转正名额的,可因为发大水,这件事就停了——”
静安心里动了动,不知道任局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任局说:“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即使我调走了,我也会过问这件事。新调去的赵局,我也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只要有名额有机会,先办你的事——”
任局几句话,就把静安心里熄灭的火苗又点燃。
从任局家里出来,走到马路上,静安才想起自行车忘记骑回来。
她再次走进任局居住的小区里,这小区很宽敞,旁边砌着花坛。
花坛里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百日菊。也叫步步高。
这个时候,东北小城就这种花还开得艳。
听母亲说,这种花第一朵开花的花枝就很高。旁边再开花,却一朵比一朵高。
静安忽然想到自己的大院之路,怎么越走越低呢?
刚才被任局几句话,说得热血澎湃,可现在,热血冷却,她也冷静下来。
任局不会是敷衍她吧?
新的局长上任,开会,下乡,去省里开会,忙得都看不到人影。
静安的事情算个啥事?新局长有什么义务,要帮静安转正?
静安渐渐地明白,转正的事情凉了。
她病倒了,又不敢请假。一个临时工总请假,那不是擎等着被开除吗?
静安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不停地用纸巾擤鼻涕。鼻子头和上嘴唇都破了,长了疮。
静安开始便秘,早晨占据卫生间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他干脆提前去大院上班。
进了办公室,先拿一沓材料,披着夹克,绕过半个大院,到后院的露天厕所去蹲坑儿。
周日,侯东来带着儿子回婆家,问静安去不去,静安没有心思去奉承婆婆。
她把冬儿送到小铺,骑着自行车,径直往北走。
沿着滨江大道一直向北,通向老坎子码头。
江水已经褪去,大坝上堆积的沙袋都看不见了。还有工人在大坝上忙碌。
静安没有去码头,她推着自行车一直往北走,来到大桥下面。
沿着草丛里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默默地望着江水发呆。
远处,有轮船靠过来,浪头一浪比一浪猛烈,拍击着脚下的台阶。
自从到大院上班那天起,静安就以为自己有机会能转正,成为一个真正的机关人员。
可是,她努力了两年,又回到原地。
这种落差,她心里实在承受不住。
要是一开始她就以一个临时工的身份,进入大院的话;
要是一开始,就没人给静安希望,说你没有机会转正;
要是一开始,就对静安说,你就是一个临时工,随时都会被辞退,静安心里也不会这么难过。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也渐渐地想明白。这个世界,可能只有她最傻吧?
如果当初进大院的时候,人家告诉静安,你就是一个临时工,你就是再努力,也是一个临时工,福利待遇都没有,就那三百元死工资,永远也不涨工资。
要是那样的话,静安还会去大院工作吗?
不会的。她不需要这些虚名,她需要一个安稳的工作,一颗安稳的心。
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一颗心一直动荡不安,总是忽左忽右,前瞻后顾,连睡觉都不踏实。
总是担心饭碗丢了,她还要去找新的工作。
这种一直奔波在路上的感觉,静安不想受这煎熬。也梦想着转正之后……
算了,不想了,事情已成定局,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谁会给你转正?
自己好容易得到的大专文凭,竟然没有用。
那些苦竟然白吃了,她沮丧,颓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