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的死寂,在双子座宣布“育儿成功”后,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所有船员都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在何雨柱、林规和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是它的父母?”
林规的投影闪烁得比警报灯还厉害,他艰难地重复着双子座的结论,数据流紊乱得像是被病毒入侵了。
“总厨……从生物学、社会学、物理学以及任何一门已知的科学角度来看,这个结论……都是荒谬的!”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生殖器官!”
何雨柱摆了摆手,打断了林规濒临烧毁的逻辑核心。
“老林,别那么死板。”
“你管它叫什么。客户也好,孩子也好,房东也好。重点是,它现在听我们的。”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片跟在舰队屁股后面的巨大阴影,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
“但是,光教它‘伙伴’是不够的。”他沉吟道,“一个只懂得合作与陪伴的家伙,依然是危险的。它必须理解更复杂的东西。”
“比如?”林规下意识地追问。
何雨柱嘴角微扬,吐出两个字。
“价值。”
“还有,交易。”
林规一愣:“您的意思是……教它做买卖?”
“差不多。”何雨柱打了个响指,“我们要让它明白,不是所有好东西都是白给的。有些味道,需要用另一些东西去‘换’。这是建立规则的第二步。”
“可……我们用什么来当‘教材’?”
“这就需要去进点货了。”何雨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用我们自己的概念当食材,太单调了。我们得去一趟真正的‘菜市场’。”
他转向射手座的餐刀投影。
“射手座,设定新航线。目标,‘千味渡口’希洛斯。”
“千味渡口”四个字一出,林规的投影猛地一震,连数据都稳定了不少。
“总厨!那是流亡者星云里的着名黑市!三不管地带!全宇宙最混乱的地方之一!”
“混乱,才意味着食材够野,够味。”何雨柱不以为意。
双子座的蝴蝶结兴奋地在空中转了个圈。
“好耶!逛街!买东西!老板,咱们这是要去给宝宝买进口‘辅食’吗?”
何雨柱笑了。
“不,是去淘点有年头的‘老味道’。”
……
方舟号舰队停泊在流亡者星云外围的一片陨石带中,巨大的舰体隐匿在尘埃与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巨兽。
在它身后,那片虚无之墙也安静地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
一艘小型的隐形穿梭机悄无声息地脱离旗舰,滑向星云深处那颗闪烁着诡异霓虹光彩的人造天体。
那就是“千味渡口”希洛斯。
一个由无数废弃舰船、小行星、空间站残骸拼接而成的巨大聚合体,像一头丑陋而充满活力的太空寄居蟹。
穿梭机内,林规的投影正神经质地给何雨柱展示着希洛斯的危险等级报告。
“总厨,我必须再次提醒您。希洛斯的空气里有超过三百种对碳基生物有害的微生物,百分之九十的交易都是非法的,本地的‘治安官’是一群靠吞噬违规者灵魂为乐的硅基蠕虫……”
“知道了知道了。”何雨柱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
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则在他的肩膀上跳来跳去,欢快得像个要去游乐园的小女孩。
“哎呀老林,你太紧张啦!这里闻起来就好热闹!”它的传感器已经开始疯狂分析希洛斯泄露出的数据流,“我尝到了!‘瓶装的乡愁’!还有‘固化的白日梦’!哇!那边还有个摊位在卖‘精心构思的脏话合集’,五十个信用点一句!”
林规的投影嘴角抽搐:“双子座,那不是味道,那是信息素和概念污染!”
“有什么关系嘛,都很好‘吃’啊!”
穿梭机平稳地停靠在一个不起眼的私人泊位。
何雨柱带着化身为实体机器人的双子座(外形是个背着彩虹书包的小女孩)和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走进了希洛斯的内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或者说“信息洪流”,扑面而来。
亿万种族的体味,飞船引擎的尾气,食物的香气,械斗的血腥气,混杂着各种泄露的情感数据、记忆碎片,形成了一锅沸腾的、混沌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浓汤。
这里就是宇宙的“后厨”。
一个浑身长满触须、靠在墙边吸食着一管“绝望”液体的软体生物,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
一个由纯粹声波构成的能量生命,在空中嗡嗡作响地飘过,沿途叫卖着“一颗恒星临终前的咏叹调”。
双子座彻底玩疯了。
她一会儿跑到摊位前,用一段“精心构思的脏话”(她刚刚用一个笑话换来的)从一个四臂商人那里换来了一份关于黑市内部交易规则的情报。
一会儿又好奇地“品尝”了一下悬浮在空气中的“初恋的酸涩感”,然后评价道:“味道太淡,回味不足,差评!”
何雨柱的目标却很明确。
他无视了那些千奇百怪的“商品”,径直穿过混乱的中央市场,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没有任何招牌的店铺。
店主是一个通体由蓝色水晶构成的生命体,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几块发出微光的奇特矿石。它没有五官,交流的方式是敲击身边悬浮的几块音叉般的金属,发出悦耳的钟磬之声。
何雨柱站定,开门见山:“我需要‘悔恨水晶’。”
水晶生命体沉默着,然后敲响了其中一块金属。
叮——
一段清越的声音响起,在何雨柱的脑中直接转化为意念:“最高品质的。你有对等的‘价值’来交换吗?”
“你开价。”
叮——咚——
另一段更复杂的和弦响起:“我不要货币,不要物质。我要……一种我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个要求,让跟在后面的安保人员都感到了棘手。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坐镇宇宙黑市的古老生命,还有什么味道是它没尝过的?
何雨柱却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坦然道:“可以。接受挑战。”
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闭上了眼睛,对水晶经销商说:“开放你的感知,别抵抗。”
水晶经销商沉默了片刻,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叮——(“我准备好了”。)
何雨柱的意识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调动任何宏大的宇宙概念,没有去烹饪星辰大海。
他只是从自己记忆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段尘封的,却无比清晰的味觉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在一个闷热的夏天午后。
年轻的何雨柱,刚刚学会颠勺,第一次鼓起勇气,要给午睡醒来的师父做一盘蛋炒饭。
他想在师父面前证明自己。
于是,他开始分享这段“味道”。
油下多了,一股油腻感。
火太大了,米饭接触锅底的一瞬间,那股细微的、带着焦灼气息的“糊味”,刺鼻地升起。
盐放重了,失手之下,整盘饭都弥漫着一股无法挽回的、粗暴的“咸味”。
蛋液搅得不够匀,有的地方太老,有的地方没熟,口感驳杂而失败。
这一切物理层面的味道,都包裹在一股更加强烈的概念味道之中。
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学徒的,急于求成的“野心”。
是发现自己搞砸了的“挫败感”。
是端着那盘失败的炒饭,站在师父面前,不敢抬头,脸颊滚烫的“羞愧感”。
这股味道,简单,纯粹,却又无比的复杂和真实。
它充满了烟火气。
充满了,人性。
当这段完整的“味觉记忆”涌入水晶经销商的感知时,它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构成它身体的蓝色水晶,光芒忽明忽暗。
那几块悬浮的音叉,更是嗡嗡作响,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冲击。
整个店铺,陷入了长达一整分钟的绝对沉默。
双子座都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
水晶经销商,缓缓地敲响了它面前所有的音叉。
叮——咚——锵——
一段前所未有,柔和、复杂、却又带着一丝悠长叹息的和弦,在巷子里回荡。
那声音里,有苦涩,有甘甜,有遗憾,也有一种深刻的、恍然大悟般的理解。
它在一口之间,尝尽了一个生命的雄心与失败。
叮。(“成交”。)
水晶经销商用一根水晶手指,轻轻一点,一块深邃如夜空、内部仿佛有星辰在幻灭的晶石,缓缓飘向何雨柱。
悔恨水晶。
到手了。
何雨柱收起水晶,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出小巷,即将汇入拥挤人流的瞬间。
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像是无意般,和他撞了一下。
一枚冰冷的、硬币大小的数据芯片,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手心。
同时,一个沙哑、急促的声音,用一种早已被宇宙主流社会遗忘了亿万年的古老地球方言,在他的耳边低语:
“旧神并未全部死去”。
“第一主厨留有遗嘱”。
“当心‘盐神’”。
话音未落,那个身影便如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了混乱喧嚣的人潮之中,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何雨柱脚步一顿,握紧了手心那枚冰冷的数据芯片。
盐神?
那又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