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曾经代表着终极饥饿与吞噬的虚无之墙，此刻静谧得像一位沉睡的巨人。
它不再向外扩张，也不再散发任何令人心悸的恶意。
取而代之的，是其内部那幅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复杂而有序的演化。
林规的数据分析模块，疯狂地刷新着一行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文字。
【分析结果：目标‘虚无’，正在进入‘梦境’状态。】
【梦境内容推演：一个文明的诞生、繁荣、相爱、别离与……消亡。】
它在梦里，开始学习，如何“活着”。
舰桥内一片死寂。
“老板……它……它这是吃饱了撑着，开始做梦消食了？”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打破了沉默。
“不……情况可能更糟。”
通讯光屏中，萨拉查声音凝重，那张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再度变得苍白。
“它不是在消食，它是在自我模拟，或者说，自我毁灭。”
萨拉查指向屏幕上放大的梦境星图，那里面，一个刚刚学会用火的原始文明，因为争夺火种而爆发了第一次部落战争，最终在烈火中同归于尽。
星图闪烁，文明重启。
这一次，它们学会了分享与合作，迅速发展，建立了辉煌的城市。
然而，当面对第一次无法避免的“失去”——一位深受爱戴的领袖寿终正寝时，整个文明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与恐慌。
它们无法接受“终结”。
于是，它们开始疯狂地追求永生，最终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滞的盐之雕塑，重蹈了“盐神”的覆辙。
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一次又一次的毁灭。
这个新生的“梦境宇宙”，不断地在“甜党”的盲目狂热和“咸党”的悲观绝望两个极端之间疯狂摇摆，找不到任何出路。
“这是危险的前兆。”萨拉查的眼神锐利起来，“它正在被两种极端概念撕裂。一旦梦境崩溃，它的意识可能会彻底混乱，到时候，它会变成一个比之前更可怕、更无法预测的怪物！我们必须强行唤醒它！”
“怎么唤醒？再给它来一勺辣椒？”何雨柱反问道。
“……”萨拉查一时语塞。
“它在复习我们刚才教它的东西，但它消化不良了。”何雨柱看着那片不断生灭的星图，平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虚无，不像什么宇宙天灾。
更像一个偏科严重，还被两个不同理念的老师强行灌输了一整天知识，结果把自己学懵了的学生。
“总厨……您的意思是？”林规的投影稳定了一些。
“我们不能在外面喊了。”何雨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得进去，当它的‘家庭教师’。”
一瞬间，舰桥里鸦雀无声。
“老……老板？”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都吓得僵直了，“您是说……您要把自己……送进去？那可是虚无的脑子啊！万一它打个嗝，您的意识不就……消化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何雨柱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反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厉声反对的，竟然是萨拉查。
她死死地盯着何雨柱，眼神里没了敌意，转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何雨柱，你疯了！那不是游戏！是终极概念的精神世界！一旦它的梦境将你的意识识别为‘病毒’并进行清除，你的灵魂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那里！”
“执行官说得对！总厨，风险系数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这和自杀没区别！”林规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何雨柱却笑了笑。
“风险？我一个厨子，当初决定跟你们这帮开飞船的打架时，风险就不小。”
他看向萨拉查，目光坦然：“你我都明白，它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味道’，而是一本‘菜谱’。一本教它如何自己去烹饪‘悲欢离合’的菜谱。这本菜谱，在外面是递不进去的。”
萨拉查沉默了。
她知道何雨柱说的是对的。
他们之前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在“喂”。
而现在，需要的是“教”。
“我……”萨拉查艰涩地开口，“我无法帮你，‘盐神’的概念体系里，没有‘进入’，只有‘封存’。”
“这就够了。”何雨柱点了点头，“帮我稳住外面的能量桥，别让它睡得不安稳就行。”
他转过身，不再犹豫。
“林规，双子座，准备意识潜行。”
“……总厨，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再考虑，里面的学生就要考糊了。”
“……遵命！”
在双子座和林规的辅助下，方舟号的“概念蒸馏器”调整了功率。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投影，被从何雨柱的灵魂深处剥离出来。
这缕意识顺着之前虚无那根黑暗触须在宇宙中留下的概念痕迹，像一滴悄无声息的雨水，无声地滴入了那片由光点构成的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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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物理上的痛苦，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撕扯与重组。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废墟之上。
这是一个文明的残骸。
巨大的建筑已经倒塌，华美的雕塑布满裂痕，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色之中。
不远处，一座宏伟王座的轮廓依稀可见。
一个孤独的，由光芒构成的巨人，正茫然地坐在王座上。
它非常巨大，仿佛由一整个星系的光芒凝聚而成，但它的姿态，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它就是这个梦境文明的化身，也是虚无意志在这个梦境里的投影。
它的左手里，握着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果。
它的右手里，则抓着一块粗糙、凝结着无尽悲伤的盐块。
巨人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脸上满是困惑与痛苦。
它不知道该吃哪一个。
吃下糖果，世界就会陷入狂热的欢愉，然后因为无法承受失去而毁灭。
吃下盐块，世界就会回归永恒的死寂，在冰冷的秩序中彻底终结。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何雨柱的意识投影缓缓地，无声地，飘落到光之巨人的面前。
他没有拿出“悔恨之心”，也没有再烹饪任何惊天动地的概念菜肴。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上，用最基础的能量，模拟出了宇宙中最原始、最质朴的东西。
一堆火。
他将一些残破的木料聚拢，点燃。
噼啪……噼啪……
温暖的、橙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为周遭的死寂带来了一丝暖意。
火焰燃烧的声音，是宇宙中最原始的“烟火气”。
它不代表极致的快乐，也不代表永恒的悲伤。
它只代表着——“活着”。
坐在王座上的光之巨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光芒吸引了。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由星云构成的巨大眼眸，第一次在“甜”与“咸”之外，看到了第三种东西。
那是一团温暖的、正在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