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从布条边缘滑下,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陈浔抬起头,目光落在碑面上。那些铭文还在闪动,像是没有完全熄灭。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碑前,把手按在裂口旁边的石头上。
掌心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眼前突然出现文字。金色的字浮在空中,一行接一行往下落。他开始读。
长生一族不是天生不朽。他们靠的是封印,镇压着地底的东西。圣女的血脉是钥匙,每一代都要用血去维持封印。如果圣女动情,灵台不清,封印就会松动。上一代圣女就是因为爱上外人,最后自毁身亡,才让灾厄有了可乘之机。
陈浔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澹台静听到了这些。她一直没动,靠在石壁上,呼吸很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包扎过的那一只微微蜷着。他伸手握住,力道不大,但很稳。
“你早就知道这些?”他问。
她点头,“我记得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她声音低,“你知道了,就会被卷进来。这不是你的责任。”
“可我已经在这儿了。”他说,“从你在雪地里醒来那天起,就再也分不开。”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是要替你承担一切。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你流血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不动,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想你有这种感觉。”她说。
“那就别推开我。”他看着她蒙眼的绸带,“你要走的路,我不能替你走。但我可以陪你走完。”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她的膝上。
片刻后,碑上的光忽然亮了一些。顶部那个残缺的符号泛出青色微光,一闪而过。四周岩壁也跟着亮了一瞬,显出许多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空气安静下来。
陈浔没有松手。他知道她还在挣扎,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里的重担。他能感觉到她的犹豫,也能感觉到她的退让。
“你说封印一旦崩塌,不只是你们族的事。”他开口,“会天下大乱?”
“嗯。”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你不明白后果。”她低声说,“如果封印彻底破开,灾厄涌出,千里化为死地。而控制封印的人,必须留在这里,永远不能离开。”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你想把我推出去,让我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但我不走。我没那么听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总是这样。”她说,“明明一句话就能打发走,偏偏要说更多。”
“因为我不是来听打发的。”他靠着石壁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我是来一起做事的。”
她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她忽然说,“我被带到山上时,长老告诉我,圣女不能有牵挂。不能认父,不能认母,不能动心。我说我不懂,他们就说,懂了就晚了。”
“现在你懂了吗?”
“懂了。”她声音轻了些,“动心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割舍。”
“所以你怕牵连我?”
她没回答。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如果不动心是对的,那我现在做的事就是错的。可我觉得,没错。”
岩壁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终于转过脸,朝着他的方向。
“你说你要陪我,可你能陪多久?百年?三百年?还是五百年?我族寿命远超常人,而你……”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他打断她,“但我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跪下去。”
她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是娇弱的女人。”她说,“我不需要谁保护我。”
“我知道。”他说,“你是圣女,是能撑起一个族群的人。可你也是那个在雪地里醒来的瞎女,是我背过山、喂过药、守过夜的人。你不该什么都自己扛。”
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他没有再说更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没有风声,也没有水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旷的石室里轻轻回荡。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蒙眼的绸带。手指停在那里,却没有摘下。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我不该推开你。但我也不能保证你会安全。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比你想的更难。”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那……我们一起。”她说。
他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坐着。手依然握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碑上的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那个残缺的符号虽然没有完全激活,但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共鸣。岩壁上的纹路也安静了下来,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
陈浔抬头看向碑面。那些金色的文字消失了,但碑体本身似乎变得不一样了。裂痕没有消失,但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修补过。
他知道,这是她的血和意志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封印还在松动,敌人还在外面,而她身上的担子,远比他看到的更重。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不会退。
澹台静靠在石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而是内视自身。她在感应体内的力量,也在感应这座碑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碑文还有下半部分。”她说,“需要更深的血祭才能开启。”
“需要多少血?”
“不是量的问题。”她摇头,“是要献祭一段记忆。越重要的记忆,开启的内容越多。”
“哪一段?”
“可能是……我第一次睁眼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声音很轻,“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光。”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值得吗?”他问。
“如果能找到彻底修复封印的方法,就值得。”她说,“但如果失败,我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比如……你是谁。”
“那你还打算试?”
她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目光很直。
“你说过,要陪我走完这条路。”她问,“如果我真的忘了你,你还会在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在玄剑门时得到的信物,上面刻着一个“浔”字。
他把它放在她手里。
“如果你忘了我,就看这个。”他说,“名字写在这里。我会一直叫你记住它。”
她握紧玉佩,指尖微微发抖。
“好。”她说,“那我试试。”
她抬起手,又要往指尖划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怎么了?”
他看着她,“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不会走。”他说,“就算你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的脸,忘了我做过什么,我也会站在你面前,一遍一遍告诉你——我是陈浔,我来陪你。”
她静静听着。
然后,她点头。
他松开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在指尖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向碑基。
血珠落在石头上的瞬间,整座碑猛然一震。
金光从底部冲天而起,直照岩顶。碑文再次浮现,但这次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幅画面——
一片荒原,天空裂开,地下伸出无数黑影。一个女子站在高台上,手中持剑,背后插着七面旗。她仰头望着天,嘴里说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画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第二幅画面出现——
一个小女孩坐在石阶上,面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老者递给她一只木簪,说了一句话。小女孩接过,抬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东西时的模样。
血还在滴落。
第三幅画面浮现——
一间草屋,外面下着雪。门开了,一个少年背着竹篓走进来。他放下东西,回头看见床上躺着的人。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转身去烧水。
屋子里很冷。
但他一直在忙。
画面定格在这里。
血停止滴落。
碑光渐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有些乱。
“我……还记得。”她喃喃道,“我记得那个屋子,记得那场雪,记得你端来的药有多烫。”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
“我没忘。”她说,“你还在我心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顺着绸带边缘,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