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行至半山腰,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洪七公正斜倚在一棵古松之下,掂着酒葫芦慢悠悠地抿着酒。黄蓉见状,连忙上前盈盈一拜,脆声说道:“黄蓉拜见前辈!”
郭靖只是对着洪七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抬脚继续往山上走,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黄蓉刚要抬脚跟上,却被洪七公伸手拦下。
“丫头,”
洪七公灌了一口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可知郭靖究竟是何人?”
“我当然知道!”黄蓉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欣赏,“他是镇守边境的大将,更是魏无羡将军的亲传弟子!”
洪七公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听老夫一句劝,接下来的路,你别跟着他了。”
“不可能!”
黄蓉想也不想便脱口回绝,语气坚定,“这次华山论剑,只有郭靖一人前来,就连魏烟姑娘,都还留在边境镇守呢!我得跟着他……”
洪七公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却毫不在意。他定定地看着黄蓉的眼睛,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中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若这丫头所言非虚,那华山之巅,比所有人都先到一步的魏氏父女,又是为何?
眼见郭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洪七公凑近黄蓉,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魏家那两父女,都在华山之上,而且比你们所有人都来得早,江湖之中,却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此次华山论剑,难啊……”
黄蓉看着洪七公凝重的神色,知道他绝非戏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可转念想到那个呆头呆脑的郭靖,她咬了咬唇,还是甩开步子追了上去。那呆子越是不让她跟,她偏要跟到底!
洪七公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想她在边境那般戏耍郭靖和魏烟,魏无羡与蓝忘机又是那般的护犊子,岂会给她好脸色看?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叹罢,洪七公不再停留,脚步一晃,身形便如鬼魅般穿梭在山林之间,几步三晃,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的山道之上。江湖与朝堂,看似泾渭分明,互不侵犯,实则早已盘根错节,密不可分。皇室暗中豢养的江湖侠客不在少数,可朝廷却极少光明正大地插手江湖之事,这其中的分寸,向来微妙。
另一边,郭靖一路疾行,终于登上了峰顶。刚站稳脚跟,便见一只晶莹剔透的灵蝶扇动着翅膀,翩翩飞来,在他面前盘旋引路。郭靖心领神会,跟着灵蝶的指引,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峰之巅。
只见石桌旁,魏烟正陪着两位白衣人悠然品茶,不是魏无羡与蓝忘机又是何人?郭靖心头一热,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师父!”
魏无羡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眉眼含笑:“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多礼。我和你蓝师父方才还在念叨,说你也该到了,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就寻来了!”
“路上有些耽搁,还望师父见谅。”郭靖垂首说道,语气里满是歉疚。
魏无羡抬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笑容温和:“一路辛苦了,先去洗漱一番吧,烟儿早就备好了饭菜。”
郭靖点点头,应了一声“嗯”,便跟着魏烟穿过结界往小院走去。那院落隐在云雾之间,看着小巧,内里却别有洞天,后院更是设有专门的浴房,浴房之中,还布下了清洁阵法,只需片刻,便能一扫周身风尘疲惫。
魏烟安置好郭靖,转身走出小院,便见黄蓉正扶着石壁,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而石桌旁,魏无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黄蓉,眉眼间满是看好戏的神色,蓝忘机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面无表情地垂眸抿着茶。
魏烟缓步走上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黄帮主贸然到访,可是有何急事?”
黄蓉喘匀了气息,抬眼便往魏烟出现的方向望去,急切地问道:“郭靖呢?”
她满心疑惑,明明一路跟着郭靖的踪迹追上来,怎的到了峰顶,却忽然把人跟丢了,更撞见了这些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魏烟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疏淡:“黄帮主,我有不回答你问题的权利。”
黄蓉被噎得一窒,双颊鼓起气呼呼地瞪着魏烟,却又无可奈何。她深知自己打不过魏烟,更何况,眼前这两位白衣人,怕就是传言中早已辞官归隐的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看起来竟这般年轻,几乎与魏烟年纪相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魏烟见黄蓉美眸微红,眼眶隐隐有些湿润,想起日后她与郭靖的纠葛,终究还是软了心肠,抬手朝着石桌的方向指了指,语气缓和了几分:“黄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过来一起喝杯茶吧。”
黄蓉早已习惯了魏烟这般反复无常的性子,闻言也不扭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魏无羡与蓝忘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说道:“魏前辈,蓝前辈,叨扰了!”
魏无羡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无妨,黄帮主请坐。”
黄蓉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只敢沾了三分之一的凳面,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敢懈怠。峰顶之上云雾翻涌,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崖边苍松的翠色松涛,清冽的茶香漫入鼻间,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是松弛了几分。
魏烟抬眼瞧了瞧日头,估摸着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黄蓉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在的人竟骤然消失在空旷的平台上,正惊愕间,魏烟又凭空出现在原地,手中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食盒。
就在这时,郭靖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从结界中里缓步走出,墨发微湿,眉眼间的倦意消散了大半。黄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以往对这世间的认知,似乎正在悄然崩塌。
郭靖一眼便瞧见了石桌旁的黄蓉,愣了愣才开口问道:“黄帮主怎么来了?”
黄蓉张了张嘴,目光却在郭靖身上的水汽与空荡荡的平台之间来回打转,心头疑窦丛生。
“黄帮主是跟着你上来的。”魏烟淡淡开口,替她解了围。
郭靖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赧然,转头看向魏无羡,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知道,定是自己的私事,叨扰到了师父清净。
魏无羡见状,忍不住挑眉打趣:“靖儿这是长大了,都有姑娘追着跑了。”
郭靖性子憨直,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都是师父教导的好。”
这话一出,反倒把魏无羡噎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魏烟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石桌。
“一路赶路,想来也没好好休息,”魏烟看向郭靖,语气温和,“吃了饭就去歇会儿,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后续的事。”
“谢谢未央姐。”郭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魏烟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黄蓉碗里,笑意浅浅:“黄帮主也别客气,不过是些粗茶淡饭,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黄蓉连忙点头应下,低头看向碗中时,却不由得暗暗咋舌。这哪里是什么粗茶淡饭?清蒸海鲜鲜香扑鼻,红烧排骨色泽诱人,还有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配上一海碗清亮鲜美的汤羹,菜式分明是精心准备的,一半辛辣开胃,一半清淡适口,处处透着用心。就连那米饭,入口软糯香甜,落肚后更是涌起一股暖意。黄蓉心头一动,悄悄运起内力探查,果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这米,绝非寻常之物!
魏无羡本就不是耐得住安静的性子,只是碍于有黄蓉这个外人在,才收敛了几分。几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郭靖起身便要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好。”魏烟伸手拦住了他。
郭靖点点头,转向魏无羡与蓝忘机躬身行礼:“师父,我先退下了。”
蓝忘机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清冷柔和:“好好休息。”
待郭靖离去,石桌旁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黄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魏无羡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黄帮主从边境一路跟到华山,总不会是巧合吧?”
黄蓉对上他的目光,只觉那双桃花眼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一时间竟不敢随意应答,只能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江湖儿女,向来潇洒肆意,敢爱敢恨本是好事,”
魏无羡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淡了几分,“可靖儿性子正直,认死理,是个实打实的一根筋。下次再发生边境那般的事情——”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黄帮主,我魏无羡向来说一不二,最是护短,自然也是帮亲不帮理。我教出来的孩子,我自己清楚,无须向旁人证明什么。”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黄蓉只觉胸口发闷,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瞬间浸湿了衣衫。她如何能不明白,魏无羡这番话,分明是在为魏烟和郭靖出头。当日在边境,她爹爹为了护她,与魏烟动了手,纵使爹爹最后输了,可是以大欺小的事实,终究是落了人口实。
“边境之事,是晚辈一时偏激,行事莽撞,失了分寸……”
黄蓉定了定神,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泄气,“晚辈……晚辈只不过是钦慕郭靖,可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无处安放。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消散。蓝忘机坐在一旁,看着魏无羡,眸光微动,神色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魏无羡也是这般,整日里撩拨戏弄,惹得人无可奈何。
魏无羡察觉到蓝忘机的目光,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桌下轻轻勾了勾蓝忘机的手指。
黄蓉蔫蔫地坐在石凳上,垂头丧气的模样,活脱脱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她从前总听人说女追男隔层纱,可到了郭靖这里,这层纱却成了刀枪不入的钢纱,任凭她如何折腾,都捅不破半分。
魏无羡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放缓了语气:“感情的事,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我希望姑娘日后,不要因为儿女情长的事情,波及无辜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边境的事,我便代魏烟,就此揭过。若有下次,就休怪我等不讲道理了。”
黄蓉辞别众人,转身下了华山,一路疾行着去与丐帮的兄弟们会合。山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心头却翻涌不休,山顶那层无形的结界,魏无羡似是警告又似是提点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行至半山腰时,她忽然猛地停住脚步,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峰顶,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们那番话,是不是也意味着,并不反对她和郭靖在一起?这般想着,黄蓉心头雀跃不已,当即提气纵身,身形如灵雀般在陡峭山壁间腾挪游走,不多时便抵达了山脚。
此时的华山脚下早已是人声鼎沸,丐帮的几位长老已然等候在此,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聚在茶棚酒肆之中,或是把酒言欢,或是低声交换着各路情报,喧闹非凡。黄蓉径直寻到黄药师的住处,推门而入,便将在山顶撞见魏无羡与蓝忘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明了爹爹。
“看来,朝堂是要对江湖动手,开始清理了。”黄药师听罢,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箫,眸色沉沉地开口。
“爹爹的意思是?”黄蓉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西夏、吐蕃、大理、契丹、金国的国师,欧阳锋不就栽在了魏家那小丫头片子手里?”黄药师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如今中原一统,朝廷岂会容得下江湖这些不稳定的因素?魏无羡、蓝忘机明面上退出朝堂,成了无官无职的自由人,自然能光明正大地参加华山论剑。等这二人把江湖搅弄一番,清理干净那些不安分的势力,这中原的这片土地,才算彻底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