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里装得下整个冬天》
十二月二十日的早晨,来来是在小来的屁股坐醒的。
“妈妈!还有五天!还有五天就是圣诞节啦!”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色驯鹿睡衣,整个人骑在妈妈身上,眼睛亮得像圣诞树顶的星星。
来来艰难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宝贝,圣诞老人也要睡觉的……”她嘟囔着,想把女儿塞回被窝。
“可是圣诞老人要准备礼物啊!”小来不依不饶,“妈妈,你说今年圣诞老人会送我什么?”
这个问题,来来已经回答了一个月。从十二月开始,小来每天都要问一遍,每天都有新的猜想:“会不会是那个会说话的洋娃娃?”“会不会是粉色的自行车?”“会不会是……是一整盒巧克力?”
“圣诞老人的礼物是惊喜,”来来照例回答,“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写封信告诉他行不行?”小来从床上跳下去,光着脚丫跑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我要写:亲爱的圣诞老人,我想要……”
来来终于挣扎着坐起来。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冬日的晨光吝啬地漏进几缕。她看着女儿趴在桌上认真写信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圣诞节必须有点特别。
去年圣诞节,小来还不太懂这些。前年更小,只知道有礼物拆就很开心。今年不一样了,幼儿园里老师讲了圣诞故事,小朋友们互相炫耀自己想要的礼物,小来也开始有了明确的期待——和攀比。
上周接孩子时,朵朵妈妈随口说:“我们家朵朵要的那个智能手表,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了,一千多呢。”语气里的优越感,像根细针扎在来来心上。
她不是买不起一千多的手表,只是觉得,五岁的孩子,需要这么贵的礼物吗?但看着小来羡慕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妈妈是不是太小气了。
“妈妈,我写好了!”小来举着信跑回来,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混写着:“qàideshèngdànlǎorén,woxiǎngyàoyigèhuichànggēdeyángwáwa,háiyouyihécǎibi,háiyou……”
后面列了七八样东西。来来看着,心里默默算账——会唱歌的洋娃娃,商场里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彩笔要买好的,不然掉色;还有她一直想要的公主裙,上次试过的那件打折后三百二……
“妈妈,你说圣诞老人能看到我的信吗?”小来仰着头问。
“能,一定能。”来来把女儿搂进怀里,“不过小来,你知道吗?圣诞老人最喜欢懂事的孩子。你这周在幼儿园表现怎么样?”
小来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昨天和乐乐抢积木了。”
“那今天去幼儿园,要跟乐乐和好,知道吗?这样圣诞老人才会更喜欢你。”
“嗯!”小来用力点头。
送走小来后,来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她请了年假。圣诞购物,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玩具批发市场。来来记得同事说过,这里的玩具比商场便宜一半。她坐了一个小时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城中村深处的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通道狭窄,两边堆满了纸箱。来来在迷宫一样的摊位间穿行,寻找小来信上写的“会唱歌的洋娃娃”。
“这个多少钱?”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指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洋娃娃。
“一百八。”摊主头也不抬。
“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五。”摊主终于抬头,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长期熬夜的痕迹,“这是最新款,会唱十首歌,还会眨眼睛。你要诚心要,一百四拿走。”
来来仔细检查了娃娃——做工确实不错,裙子是纱的,头发是仿真丝的。她想了想:“一百二吧,我给孩子买。”
“一百三,不能再低了。”
“一百二十五。”
“行吧行吧,大清早开个张。”摊主把娃娃装进塑料袋,“还要别的吗?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来来又挑了盒三十六色的彩笔——摊主要价四十,她还到三十五。一盒拼图,二十块。一个小猫形状的零钱包,十五块。结账时,摊主边扫码边说:“你挺会还价啊,给孩子买?”
“嗯,圣诞节礼物。”
“现在的小孩真幸福。”摊主把袋子递给她,“我们小时候,过年能有个新本子就不错了。”
这话让来来心里一动。是啊,现在的小孩真幸福,可这种幸福,有多少是父母咬牙撑起来的?
从批发市场出来,来来去了商场。她记得小来看中的那件公主裙,在童装区三楼。坐电梯上去时,她看见商场已经布置好了圣诞装饰——巨大的圣诞树,缠绕着彩灯和铃铛;橱窗里摆着穿红衣服的圣诞老人模型;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铃儿响叮当》。
那件公主裙还在。淡紫色的纱裙,领口缀着细小的亮片,腰上系着银色丝带。标签上写着:原价598,圣诞特价358。
来来拿起裙子仔细看。料子很软,做工精细,确实比批发市场的娃娃精致多了。她想象小来穿上它的样子——转圈时裙摆飞扬,亮片在灯光下闪烁,小姑娘一定会笑得眼睛弯弯。
可是,三百五十八。加上刚才买的玩具,已经快五百了。这个月房贷还没还,小来的舞蹈班费要交,老陈的汽车保险到期……
“女士,要试试吗?我们有配套的头饰。”导购员走过来,笑容可掬。
“我……我先看看。”来来把裙子挂回去,“有折扣吗?”
“这已经是圣诞折扣了,平时不打折的。”导购员看出她的犹豫,“是给女儿买吧?小姑娘穿这个可好看了。我们还有圣诞老人送礼物活动,满五百送圣诞袜。”
圣诞袜。来来这才想起来,她还没买装礼物的袜子。小来信里特意写了:“qgbǎliwufàngzàishèngdànwàli,yàohongsède。”
“圣诞袜单卖吗?”她问。
“单卖二十,但满五百就送。”导购员很会推销,“您看,这件裙子三百五十八,再配个头饰九十八,就满五百了。头饰也是圣诞款,有小鹿角,可可爱了。”
来来看了看那头饰——红色发箍,两边各有一个毛茸茸的鹿角,中间系着铃铛。确实可爱,小来一定会喜欢。
“包起来吧。”她听见自己说。
刷卡时,机器吐出的小票像一片轻飘飘的判决书。五百五十六元。导购员把装好的裙子、头饰和赠送的圣诞袜递给她:“圣诞快乐!”
“谢谢。”来来接过袋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商场时,已经是中午。她在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核对购物清单:洋娃娃√,彩笔√,拼图√,零钱包√,公主裙√,头饰√,圣诞袜√。
好像还缺什么。小来信里写的“还有……”后面那些东西,有些她记不清了。不过应该够了,这些礼物已经超出预算了。
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购物进展如何?”
“差不多了,花了不少钱。”来来实话实说,“那小裙子就三百多。”
“买吧,一年就一次。”老陈倒是豁达,“晚上我早点回去,咱们一起藏礼物。”
“小来呢?”
“妈接走了,说今天包饺子,晚上就在那边睡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来来松了口气——她正发愁怎么背着小来准备礼物呢。
下午,来来去了趟书店。小来虽然才五岁,但已经认了不少字,特别喜欢翻绘本。她挑了本圣诞主题的立体书,翻开会有圣诞老人驾着雪橇飞出来。又买了套贴纸书,都是小来喜欢的公主图案。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包装吗?免费的圣诞包装纸。”
“要。”来来点头。
看着店员用印着雪花和驯鹿的包装纸仔细包好书本,来来突然觉得,仪式感这东西,虽然费钱费力,但确实能让人快乐。想象小来拆开包装时的惊喜表情,那些钱好像就值得了。
回家的地铁上,来来抱着大包小包,挤在人群中。车厢里满是下班的人,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她旁边站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个大书包。
“买这么多圣诞礼物啊?”年轻妈妈搭话。
“嗯,给孩子。”来来笑笑,“您也买了吗?”
“买了点小的。”年轻妈妈压低声音,“不敢买贵的,房贷压力大。就买了盒巧克力,还有双新袜子。孩子小,好糊弄。”
来来看着对方眼下的乌青,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座城市里,有多少父母正在为孩子的圣诞节精打细算?有多少人在“想给孩子最好的”和“真的给不起”之间挣扎?
“其实孩子要的是惊喜,不是多贵。”来来忽然说,“我小时候,圣诞节就一个苹果,用彩纸包着,都能高兴好几天。”
“是啊。”年轻妈妈笑了,“可现在的孩子,幼儿园里会攀比。上次我儿子回来哭,说别人家的乐高都是正版,他的是盗版。我能怎么办?正版一套上千,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地铁到站,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下车了。来来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庆幸小来还小,还没到攀比正版盗版的年纪。但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陈果然早回来了,正在厨房煮面条。
“战果如何?”他探头问。
来来把购物袋摊在客厅地板上,一件件拿出来展示。洋娃娃、彩笔、拼图、零钱包、公主裙、头饰、绘本、贴纸书,还有那双红色圣诞袜。
“这么多?”老陈惊讶,“这得花多少钱?”
“别问,问就是爱。”来来瘫在沙发上,“我腿都要跑断了。”
老陈端来面条,两人坐在地板上边吃边商量怎么藏礼物。
“袜子挂哪儿?”老陈问。
“床头吧,传统都是挂床头。”来来咬着面条,“但小来现在聪明了,肯定会翻。得等她睡着了再放。”
“那这些呢?”老陈指着地上的礼物,“都塞袜子里?塞不下吧?”
确实塞不下。那双圣诞袜虽然大,但毕竟是袜子,装个洋娃娃就满了。
“要不这样,”来来灵机一动,“袜子象征性放个小礼物,其他的藏起来,让她第二天找。”
“寻宝游戏?”老陈眼睛一亮,“这个好。”
吃完饭,他们开始包装礼物。来来负责包,老陈负责写标签——用左手写歪歪扭扭的字:“来自圣诞老人”“给最乖的小来”“圣诞快乐”。
“你说,小来会相信是圣诞老人送的吗?”来来忽然问。
“五岁,应该还信吧。”老陈想了想,“我好像到七岁还信呢。后来发现礼物包装纸跟我妈买的一样,才明白过来。”
“那我们得小心点,别用家里有的包装纸。”
“已经用了书店的,没问题。”
包好所有礼物,已经是晚上九点。来来把礼物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绘本塞在书架最里面,拼图放在电视柜底下,公主裙挂在衣柜深处用衣服盖着。洋娃娃和彩笔实在没地方藏,只好先放在自己衣柜顶上。
圣诞袜里,她放了那本贴纸书和零钱包,还有几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
“完美。”来来后退几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现在,就等圣诞节早晨了。”
但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什么:“糟糕!忘了买最重要的!”
“什么?”
“平安夜的苹果啊!”来来拍脑门,“幼儿园小朋友都要交换平安果的,我完全忘了!”
老陈看了眼时间:“九点半,超市应该还没关门。”
两人又匆匆出门。小区门口的超市果然还开着,但平安果专柜前已经空了。导购员正在收拾:“来晚了,平安果下午就卖完了。”
“那……那普通的苹果呢?”来来急了。
“普通的还有,但没包装。”
“我们自己包装!”
他们买了六个最红的苹果,又买了些彩纸和丝带。回家后,来来上网搜了包装教程,和老陈一起笨手笨脚地包苹果。彩纸裁得歪歪扭扭,丝带系得松松垮垮,但好歹包成了六个“平安果”。
“小来明天要送五个给小朋友,自己留一个。”来来把苹果放进小来的书包,“好了,这次真的齐了。”
夜里,来来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着明天的平安夜,想着后天圣诞节早晨小来的反应,想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礼物。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老陈,”她轻声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宠孩子了?买这么多东西。”
“一年就一次,宠就宠吧。”老陈在黑暗中说,“而且你不觉得,给孩子准备惊喜的过程,我们自己也很开心吗?”
是啊,很开心。来来想起今天一整天——在批发市场讨价还价的紧张,在商场咬牙买裙子的决绝,包礼物时的小心翼翼,发现忘了苹果时的手忙脚乱。这些琐碎的、疲惫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串联起来,竟成了温暖的记忆。
原来爱不是宏大的宣言,是这些细碎的付出。
第二天是平安夜。来来送小来去幼儿园时,小姑娘背着重重的书包——里面装着五个平安果,还有给老师准备的小卡片。
“妈妈,今天晚上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吗?”小来在路上问。
“会啊,如果你今天在幼儿园好好表现的话。”
“我会的!我会帮老师收玩具,会跟乐乐分享彩笔,会睡午觉不说话!”小来一口气保证了好几件事。
幼儿园门口已经充满了节日气氛。老师戴着圣诞帽,教室里挂着彩带。小朋友们互相炫耀自己带来的平安果,小来也加入了讨论。
“我妈妈包了六个!”她骄傲地说。
“我妈妈买了商店里包好的,有盒子!”朵朵不甘示弱。
“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巧克力!”乐乐说。
孩子们的攀比就这样开始了。来来站在门口听着,心里那点焦虑又浮上来。她包的苹果确实简陋,彩纸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丝带系得也不好看。
张老师看见她,走过来:“小来妈妈,今天小来可高兴了,一大早就说圣诞老人要来。”
“小孩子就信这些。”来来笑笑,“张老师,小来最近在幼儿园……有没有攀比的情况?”
“这个年纪,多少会有点。”张老师很坦诚,“但我们一直在引导,告诉孩子礼物的意义在于心意,不在于价格。昨天我们还讲了故事,说圣诞老人会给每个乖孩子送礼物,但礼物可能不一样,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
这话让来来心里一暖。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孩子的世界,也许比成人想象的要单纯。
平安夜晚上,小来果然异常乖巧。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刷牙。睡觉前,她把那双红色圣诞袜郑重地挂在床头。
“妈妈,袜子会不会太小?装不下礼物怎么办?”
“圣诞老人有魔法,能装下。”来来给她掖好被角。
“那我要快点睡着,不然圣诞老人看见我还醒着,就不来了。”小来紧紧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动。
来来关了灯,轻轻走出房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悄悄回去。
从衣柜顶上拿下洋娃娃和彩笔,放进圣诞袜里。袜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怀孕的红色锦鲤。来来又塞了几颗巧克力在边上,然后退后看了看——效果不错。
“其他礼物呢?现在放还是明早放?”老陈小声问。
“明早吧,现在放动静太大。”
他们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来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圣诞节——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父母能给她的礼物通常就是一个新文具盒,或者一件新毛衣。但她记得,每年平安夜,母亲都会在她床头放一个苹果,用红纸包着。早晨醒来看到那个苹果,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现在轮到她当母亲了,她想给小来更多。不是因为她有更多钱,而是因为她想给女儿更多的甜。
半夜,来起来上厕所,顺便去看小来。小姑娘睡得很熟,一只手伸在被子外,手里还攥着那只旧兔子玩偶。床头,红色的圣诞袜静静挂着,在夜灯的光晕里像个温暖的承诺。
来来轻轻走过去,在女儿额头印下一个吻。
“圣诞快乐,我的宝贝。”她轻声说。
圣诞节早晨,来来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妈妈!爸爸!圣诞老人来了!真的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小来抱着那个洋娃娃冲进卧室,脸上是狂喜的红晕:“你们看!圣诞老人送我洋娃娃!还有彩笔!还有巧克力!”
老陈假装刚睡醒:“真的啊?我看看。”
小来爬上大床,把战利品摊开:“袜子都撑破了!圣诞老人的礼物太多了!”
“那是因为小来今年特别乖。”来来坐起身,搂住女儿,“不过圣诞老人可能还藏了别的礼物哦,你找找看?”
“还有?”小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去找找,说不定在客厅,在书房,在……”
话没说完,小来已经跳下床冲出去了。接着,客厅传来更兴奋的尖叫:“拼图!公主裙!绘本!贴纸书!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
来来和老陈相视一笑,慢悠悠地起床。客厅里,小来坐在地板上,被礼物包围着,像坐在宝藏堆里的小国王。她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不知道先拆哪个好。
“妈妈,圣诞老人怎么知道我想要公主裙?”她拿起那件淡紫色的裙子,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圣诞老人会看小朋友的信啊。”来来说。
“那他也知道我想要会唱歌的洋娃娃,想要彩笔,想要……”小来一样样数着,“全都对了!圣诞老人太厉害了!”
“那你要不要谢谢圣诞老人?”老陈逗她。
小来认真想了想,然后跑到窗前,对着外面大喊:“谢谢圣诞老人!我会当乖孩子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小来灿烂的笑脸上。来来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花费,所有的精心策划,在这一刻都值了。
早饭后,小来迫不及待地穿上公主裙,戴上鹿角头饰,抱着洋娃娃在客厅里转圈。裙子确实合身,转起来时纱摆飞扬,亮片闪烁。
“妈妈,我像公主吗?”
“像,像最美的公主。”
“那我可以穿着去朵朵家吗?我要给她看看我的礼物。”
“可以,但要小心别弄脏了。”
小来去换衣服时,来来开始收拾包装纸和空盒子。老陈走过来帮忙,轻声说:“看把她高兴的。”
“是啊,一年就疯这么一次。”
“不过……”老陈顿了顿,“我算了下,这些礼物加起来快一千了。咱们下个月得省着点。”
“我知道。”来来把包装纸叠好,“但你不觉得吗?钱花了可以再挣,但孩子相信圣诞老人的这几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老陈点头:“这倒是。等她长大了,知道圣诞老人是爸爸妈妈,就不会这么兴奋了。”
“所以趁她还信,多给她造几个梦。”来来说完,自己都笑了,“听起来挺矫情的。”
“不矫情。”老陈搂住她的肩,“当父母的,不就是为了给孩子造梦吗?”
下午,小来果然去了朵朵家炫耀礼物。来来在家准备圣诞晚餐——其实也就是比平时丰盛点,烤了个鸡,做了个蛋糕。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妞,小来收到礼物了吧?高兴不?”
“高兴疯了,从早上尖叫到现在。”来来笑着说,“妈,您今天怎么过?”
“跟几个老姐妹去教堂了,刚回来。”母亲的声音很愉快,“你王阿姨还说起你呢,说你会过日子,把孩子带得好。”
“我哪会过日子,今天这一堆礼物,花了我一个月工资。”
“该花就得花。”母亲难得大方,“我跟你爸以前穷,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圣诞礼物。现在你们条件好了,该给孩子补上。”
这话让来来鼻子一酸。她想起小时候,其实父母给她的已经是最好的了——在那个大家都不富裕的年代,一个苹果,一件新毛衣,已经是满满的爱。
“妈,谢谢您。”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您和爸,让我知道,爱不在礼物多贵,在心意。”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煽情了。行了,忙你的吧,我晚上跟你视频,看看小来的新裙子。”
挂了电话,来来继续烤蛋糕。烤箱里的蛋糕胚慢慢膨胀,散发出甜香。窗外,不知谁家放了圣诞歌,隐约传来“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的旋律。
这个圣诞节,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小来的快乐,不一样的是自己的心境。她突然明白,给孩子准备惊喜,不是为了攀比,不是为了炫耀,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孩子的快乐——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自己重新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付出,如何在琐碎的生活里打捞闪光的时刻。
晚上,小来从朵朵家回来,兴奋劲儿还没过。吃饭时,她突然说:“妈妈,朵朵的礼物是智能手表,能打电话的那种。她说要一千多块。”
来来心里一紧,以为女儿要比较。但小来接着说:“可是我觉得我的礼物更好。朵朵的手表是她妈妈买的,我的礼物是圣诞老人送的!圣诞老人比妈妈厉害!”
老陈差点喷饭。来来也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烟消云散。
“那你要不要跟圣诞老人说谢谢?”她问。
“我说过了呀,早上对着窗户喊的。”小来说,“不过妈妈,圣诞老人住那么远,能听见吗?”
“能,一定能。”来来说,“因为圣诞老人的心,和所有妈妈的心是连着的。妈妈爱你,圣诞老人就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
小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鸡腿。
睡前,小来把收到的礼物一样样摆在床头,看了又看。来来催她睡觉时,她忽然问:“妈妈,明年圣诞老人还会来吗?”
“只要你继续当乖孩子,就会。”
“那我要永远当乖孩子。”小来认真地说,“这样圣诞老人就会永远来看我。”
来来亲了亲女儿的脸:“睡吧,圣诞老人已经把你的乖都记在本子上了。”
等小来睡着后,来来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棵小小的圣诞树——是真的树,老陈从花市买回来的小松树,挂着彩灯和装饰。彩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老陈端来两杯热牛奶:“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还能当几年圣诞老人。”来来接过牛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了,会不会失望?”
“不会。”老陈很肯定,“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圣诞老人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爱她的人。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老师朋友……我们都是她的圣诞老人。”
这话说得很暖心。来来靠着丈夫,慢慢喝牛奶。彩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光影,圣诞歌还在不知哪里轻轻飘着。
这个夜晚,很安静,很完整。
夜里,来来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圣诞老人,驾着驯鹿雪橇,在夜空里飞翔。雪橇上堆满了礼物,不是洋娃娃和公主裙,是笑容,是拥抱,是陪伴的时光。她把这些礼物撒向千家万户,看见每个收到礼物的孩子,脸上都绽开和小来一样的笑容。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轻轻走到小来房间,看见女儿抱着新洋娃娃睡得正香。床头的圣诞袜已经空了,但依然挂着,像一个红色的句号,为这个圣诞节画上圆满的休止符。
来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圣诞节过去了,但爱还在,惊喜的记忆还在,袜子里装过的快乐还在。
这就够了。她想。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