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为什么冬至要吃饺子呀?”
七岁的小来踮着脚尖,两只沾满面粉的小手在面团上按出两个浅浅的印子。厨房里氤氲着水汽,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屋外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李奶奶抬起胳膊擦了擦额角,手上的面粉在花白的头发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她看着小来那双和自己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话说呀,‘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吃了饺子,耳朵就不怕冻啦。”
“真的吗?”小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好奇地伸手去摸奶奶的,“奶奶的耳朵每年都吃饺子,所以没冻掉,对吗?”
李奶奶被逗笑了,眼角漾起深深的鱼尾纹:“对,对,奶奶的耳朵啊,就是被饺子保护得好好的。”
厨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文渊探进半个身子:“妈,需要帮忙吗?公司下午放假了。”
“不用不用,你歇着去,难得早下班。”李奶奶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小来,“我们祖孙俩配合得好着呢,是不是呀,小来?”
“嗯!”小来用力点头,小手抓起一团面,“爸爸,我会擀皮儿了,你看!”
李文渊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头一暖。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那爸爸也来帮忙,咱们一起包,包得多多的,明天早上还能煎饺子吃。”
“好耶!”小来欢呼起来,面粉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在阳光透过窗户的光束中跳跃。
这是李文渊离婚后的第三个冬至。前两年,每到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他总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即使母亲从老家赶来陪他和小来,那种完整的家庭感也仿佛随着前妻的离开而破碎了。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了。或许是时间冲淡了伤痛,或许是儿子的笑容填补了空缺,又或许,只是这个冬至的阳光格外温暖。
“爸爸,妈妈今天会来吗?”小来突然抬起头,眼神清澈。
李文渊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在桌上。他看向母亲,李奶奶正低头专注地揉面,仿佛没听见。
“妈妈妈妈今天要工作,很忙。”李文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来“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擀皮,长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李文渊的心揪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来,小来,奶奶教你包元宝饺。”李奶奶适时打破了沉默,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你看,这样对折,捏紧,再往中间一挤,就像个小元宝,寓意招财进宝。”
小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我要包一个最大的元宝,送给爸爸,让爸爸赚好多好多钱!”
李文渊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好,爸爸等着小来的大元宝。”
厨房里又恢复了温馨的气氛。祖孙三代围在餐桌旁,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盖帘上排成了整齐的队列。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隐约传来邻居家的欢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这个冬至的傍晚,因为这个小小的厨房,因为这盘尚未下锅的饺子,变得完整而真实。
李文渊看着母亲和儿子,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包饺子,父亲在旁边调蘸料。那时候他觉得,冬至就是饺子的味道,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家的味道。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自己也经历了婚姻的破碎,但冬至的饺子依然在包,家的味道,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
“爸,你发什么呆呀?”小来扯了扯李文渊的袖子,“我的元宝包好了,你看像不像?”
李文渊回过神,看着儿子手里那个略显歪扭但充满诚意的饺子,笑了:“像,特别像。小来真棒。”
“那当然!”小来得意地扬起小脸,又转向奶奶,“奶奶,我们什么时候煮饺子呀?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李奶奶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等你爸爸把剩下的皮擀完,咱们就下锅。小来先去看看电视好不好?”
“我不,我要看着饺子下锅!”小来坚持道。
李文渊和李奶奶相视一笑。这个倔强的小模样,简直和李文渊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早晨,其实是从一碗小米粥开始的。
冬至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李奶奶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她推开小来房间的门,看着孙子蜷缩在被子里的睡颜,忍不住微笑。昨晚睡觉前,小来搂着她的脖子说:“奶奶,明天冬至,我想喝小米粥,要稠稠的,上面有一层米油的那种。”
“好,奶奶给你做。”李奶奶当时这样答应道。
厨房里,李奶奶淘洗着金黄的小米,动作轻柔熟练。这些小米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自家地里种的,比城里买的要香得多。水开下米,大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李奶奶盖上锅盖,静静地守在灶旁。
熬小米粥需要耐心,急不得。就像带孩子,就像过日子,都得小火慢炖,才能熬出滋味。李奶奶想着,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文渊也和小来差不多大,每到冬天早晨,也总是嚷着要喝妈妈熬的小米粥。丈夫总是笑着说:“这小子,就馋你这口粥。”
可惜丈夫没能看到孙子出生,没能喝上孙子嚷着要的小米粥。李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掀开锅盖看了看,米粒已经煮开花了,粥汤渐渐变得粘稠。她关了火,让余温慢慢煨着,这才去准备叫孙子起床。
“小来,起床啦,小米粥好啦!”李奶奶轻声唤道。
小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米香,立刻清醒了:“奶奶,粥好了吗?”
“好了,快起来洗脸刷牙。”
餐桌上,一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小碟李奶奶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颗剥好的煮鸡蛋。小来爬上椅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小心烫!”李奶奶急忙提醒,却已经晚了。
“唔好烫好烫”小来张着嘴哈气,却舍不得把粥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下去,“但是好好喝!奶奶熬的粥最好喝了!”
李文渊这时也从卧室出来了,闻着香味走到餐桌旁:“妈,您又起这么早。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做饭吗?”
“你多睡会儿,上班累。”李奶奶又盛了一碗粥递给儿子,“小来昨晚就说想喝小米粥,我记着呢。”
李文渊接过碗,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记得这层米油,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最上面这层留给他,说这是小米的精华,最养人。
“爸,你看,我的粥里有个笑脸!”小来突然兴奋地叫道。
李文渊凑过去看,原来是几颗小米在粥面上凑巧形成了一个笑脸的形状。他笑了:“真的哎,小来真幸运,粥都对你笑了。”
“那是因为小来是个快乐的孩子,粥也跟着高兴。”李奶奶在一旁说道,眼里满是慈爱。
小来得意地晃着小腿,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每一口都吃得津津有味。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三代人的脸上,温暖而宁静。
“爸爸,冬至为什么要喝小米粥呀?”小来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李文渊一愣。他只知道冬至吃饺子,还真不知道喝小米粥有什么说法。
李奶奶接过话头:“老话讲,‘冬至一阳生’,从这天开始,阳气就开始慢慢回升了。小米是温补的,暖胃健脾,冬天喝了特别养人。而且你看,小米是金黄色的,像不像阳光的颜色?喝了小米粥,就是把阳光喝进肚子里,一冬天都不怕冷。”
“哇!”小来睁大眼睛,“那我要多喝一点,把好多好多阳光喝进肚子里!”
李文渊看着母亲,心里感慨。这些老理儿老讲究,母亲总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他觉得这些都是迷信,现在却觉得,这些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里,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还有对家人最朴素的关爱。
一碗小米粥喝完,小来的小脸变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满足地拍拍肚子:“奶奶,我喝饱了,肚子里装满了阳光!”
李奶奶被他逗笑了,拿毛巾给他擦嘴:“好,那咱们小来今天就是个小太阳,走到哪儿暖到哪儿。”
“嗯!我要去幼儿园温暖小朋友!”小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去幼儿园。
李文渊慢慢喝着粥,品味着这份简单而深厚的温暖。他想,所谓家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的早晨,这样一碗粥,这样平凡而珍贵的时光。
“妈,谢谢您。”他突然说道。
李奶奶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谢什么,给自己儿子孙子做饭,不是应该的嘛。”
“不只是做饭。”李文渊斟酌着词句,“是是您来了之后,这个家才又像个家了。”
李奶奶的手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说什么傻话,家就是家,不管我在不在,你和小来的地方就是家。”她转过身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中午记得回来吃饭,我买了肉,咱们吃烤肉。”
“烤肉?”李文渊有些意外,“冬至不是吃饺子吗?”
“中午吃烤肉,晚上吃饺子。”李奶奶头也不回,“小来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烤肉,馋得不行。过节嘛,孩子高兴最重要。”
李文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母亲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爱都融入一日三餐里,默默地为这个家付出。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母亲:“妈,辛苦您了。”
李奶奶身体一僵,随后放松下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李文渊笑了,松开手去拿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厨房忙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晕。
这个冬至的早晨,因为一碗小米粥,变得格外温暖。
中午时分,李文渊提前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烤肉香。
“爸爸回来啦!”小来从客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生菜叶,“奶奶在烤肉,可香可香了!”
李文渊换鞋进屋,看到餐厅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型电烤炉,烤盘上五花肉正滋滋作响,油花四溅。旁边摆着各种配菜:生菜、苏子叶、蒜片、辣椒圈,还有几碟蘸料。
“妈,您还真准备烤肉啊。”李文渊有些惊讶,“这太丰盛了。”
李奶奶正专注地翻动着烤盘上的肉片:“难得过节,小来想吃,就让他高兴高兴。你快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小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搬好凳子,眼巴巴地盯着烤盘:“奶奶,那块焦黄的好了吗?我想要那块!”
“好了好了,小心烫。”李奶奶夹起一块烤得金黄的肉,放在生菜叶上,又加了点蒜片和辣酱,卷起来递给小来。
小来接过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唔好好吃!奶奶好厉害!”
李奶奶看着孙子满足的样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李文渊洗完手过来坐下,李奶奶也给他卷了一个:“你也尝尝,我按咱们老家的法子调的料。”
李文渊接过来咬了一口,五花肉烤得外焦里嫩,肥而不腻,配上生菜的清爽和蘸料的咸香,确实美味。“真不错,妈,您这手艺可以开烤肉店了。”
“就会哄我高兴。”李奶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家三口围坐在烤炉旁,烤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小来吃得满嘴是油,李奶奶不停地给他擦嘴夹菜。李文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妈,我记得小时候,咱们家也这样烤过肉,不过用的是炭火炉子,在院子里烤。”
李奶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是啊,那时候你爸还在。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支个炉子,咱们一家三口围炉烤肉。你爸总说,天越冷,吃烤肉越有滋味。”
“我记得爸爸烤的肉总是焦的。”李文渊笑道。
“那是因为他老顾着给你讲故事,忘了翻面。”李奶奶也笑了,眼中有怀念的光,“你呀,就爱听那些鬼故事,一边怕一边还要听,然后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挤在我们中间。”
小来听到了关键词:“鬼故事?什么鬼故事?我也要听!”
李文渊和李奶奶对视一眼,都笑了。李文渊清了清嗓子:“那爸爸给你讲一个冬至的鬼故事,好不好?”
“好!”小来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传说啊,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所以呢,有些平时不敢出来的小鬼,就会在这天晚上偷偷溜出来”
“文渊!”李奶奶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别吓着孩子。”
“不会不会,我要听!”小来反而更兴奋了。
李文渊继续讲:“这些小鬼啊,最喜欢找不爱吃饺子的小朋友,因为冬至不吃饺子,耳朵就会冻掉。小鬼们就会把冻掉的耳朵捡走,做成做成耳环戴!”
小来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我才不会冻掉耳朵呢,我今天晚上要吃好多好多饺子!”
“对,所以小来不怕。”李文渊忍俊不禁。
李奶奶摇摇头,夹了块肉放到儿子碗里:“快吃吧,别讲这些了。小来,别听你爸胡说,吃了饺子耳朵就不会冻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跟小鬼没关系。”
“那老祖宗为什么这么说呢?”小来好奇地问。
这个问题让李奶奶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啊,奶奶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饺子的形状像耳朵,吃了耳朵形状的东西,就能保佑耳朵好好的。就像吃鱼眼睛对眼睛好,吃核桃补脑子一样,咱们中国人讲究‘以形补形’。”
“哦”小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烤肉。
烤炉上的肉片渐渐少了,配菜也下去了一大半。小来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我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
“晚上还要吃饺子呢,现在吃饱了,晚上该吃不下了。”李奶奶提醒道。
“没关系,我的肚子会自己腾出地方的。”小来一本正经地说。
李文渊和李奶奶都被他逗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烤炉上升起的热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烤肉的香气和家人的笑声。
“爸爸,妈妈冬至也吃烤肉吗?”小来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李文渊放下筷子:“妈妈应该也会吃好吃的吧。”
“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今天吃烤肉了。”小来说着就要下椅子。
李文渊按住他:“小来,妈妈可能在忙,我们晚上再打好不好?等包完饺子,给妈妈看看我们包的饺子。”
小来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我给妈妈留几个饺子,让爸爸下次带给妈妈。”
李文渊心中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好。”
李奶奶默默收拾着碗筷,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关系需要智慧来维系。对于孙子来说,母亲永远是母亲,无论大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收拾完餐桌,小来抱着绘本去客厅看,李奶奶和李文渊在厨房洗碗。
“文渊,”李奶奶轻声说,“有时间的话,还是让小来多和他妈妈见见面。孩子想妈妈,是天性。”
李文渊擦碗的手顿了顿:“我知道,妈。只是每次见面后,小来都要难过好几天,问为什么妈妈不能回家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但要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李奶奶叹了口气,“你们大人的事,不该让孩子承担太多。小来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会明白的。”
李文渊点点头,心中却依然沉重。离婚这件事,无论处理得多好,对孩子总是一种伤害。他只能尽力弥补,给儿子双倍的爱和陪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冬至日的白天果然短暂。但屋子里暖意融融,烤肉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接下来的饺子宴已经在酝酿中。这个冬至,有小米粥的温暖,有烤肉的丰盛,还有即将到来的饺子的圆满。对于李文渊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饺子出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热腾腾的饺子盛在白瓷盘里,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小元宝。小来数了又数:“奶奶,我一共包了十二个饺子!这个是元宝,这个是老鼠,这个是太阳”
李文渊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冬至饺子,小来牌手工制作。”
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好几个点赞和评论。同事说:“李总好福气,儿子这么小就会包饺子了。”老同学说:“这饺子形状真有创意,比我包的好看多了。”还有亲戚说:“小来长高了,越来越像文渊小时候了。”
李文渊一条条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时,一条新的评论跳了出来,是他前妻林薇的:“小来真棒!替我多吃几个,妈妈今天也吃饺子了。”
李文渊怔了怔,把手机递给小来:“看,妈妈夸你了。”
小来眼睛一亮,抢过手机:“妈妈!我要给妈妈看我的饺子!”他笨拙地按着屏幕,发了一条语音:“妈妈,我包了十二个饺子,奶奶说我包的比爸爸包的好看!妈妈你吃饺子了吗?我让爸爸给你留了几个,你什么时候来拿呀?”
语音发送后,小来眼巴巴地盯着手机,等回复。不一会儿,林薇也回了一条语音:“小来真厉害!妈妈今天和同事一起吃了饺子,但肯定没有小来包的好吃。妈妈这周末有空,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好!”小来欢呼起来,但马上又想到什么,看了看爸爸,小声对着手机说,“那爸爸也一起去吗?”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十几秒后,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爸爸有时间的话,当然可以一起去。”
小来期待地看着李文渊。李文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小来立刻眉开眼笑,对着手机说:“爸爸说有时间!那我们周末一起去!”
放下手机,小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周末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场啦!”
李奶奶和李文渊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李奶奶开口道:“小来,先吃饭吧,饺子要凉了。”
“对,吃饺子!”小来爬上椅子,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唔好好吃!奶奶调的馅最好吃了!”
李文渊也夹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咸淡适中,汤汁饱满,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他蘸了点醋,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唤起了许多回忆。
“妈,这味道和爸调的一模一样。”他说。
李奶奶笑了:“就是你爸教的方子。他说,饺子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白菜要挤干水分但又不能太干,调料要按顺序放我当时嫌他啰嗦,现在想想,他说的都在理。”
“爷爷也会包饺子吗?”小来问。
“会呀,爷爷包饺子可快了,一分钟能包十来个呢。”李奶奶眼神温柔,“他总说,包饺子要用心,馅料要匀,封口要紧,这样煮的时候才不会破。做人也是一样,心要端正,做事要踏实,承诺要坚守。”
这番话,李文渊小时候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听来,却有不一样的感受。他想起自己的婚姻,是不是因为不够用心,封口不够紧,所以才在中途破掉了呢?但转念一想,感情的事,或许比包饺子复杂得多,不是单方面的用心就能维系。
“爸爸,你怎么不吃呀?”小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吃,爸爸在吃。”李文渊连忙又夹了一个饺子。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世界已经沉入冬夜,但屋子里灯火通明,暖气充足,饺子冒着热气,一切都温暖而安稳。
吃完饺子,小来主动要求洗碗:“我包了饺子,也要洗碗,这样才算完整!”
李奶奶拗不过他,只好同意,站在一旁指导。李文渊收拾桌子,擦干净后,泡了一壶茶。这是他的习惯,饭后喝杯茶,解腻助消化。
茶香袅袅中,李奶奶忽然说:“文渊,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妈,您说。”
“妈知道,你和林薇的事,妈不该多嘴。但看着小来,妈总觉得孩子还是需要完整的家。”李奶奶斟酌着词句,“妈不是劝你们复婚,妈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只是,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了孩子,多给对方一些机会,也多给自己一些机会。”
李文渊捧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不语。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想到过去的争吵和伤害,就望而却步。时间或许能治愈伤口,但伤疤还在,碰一下还是会疼。
“妈,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终于开口,“我会我会试着和林薇好好相处,至少为了小来。但这个周末,只是带小去游乐场,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李奶奶点点头,不再多说。她知道,有些路只能孩子自己走,有些决定只能孩子自己作。作为母亲,她能做的,就是在孩子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小来洗好碗出来了,小手冻得红红的,但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奶奶,我洗得干净吗?”
“干净,特别干净,小来真能干。”李奶奶用毛巾给他擦手,又捂在手心里暖着。
李文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面世界多么寒冷,只要回到这个家,就有温暖等着他。母亲的爱,儿子的笑容,就是他的冬至阳光,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爸爸,我们来下棋吧!”小来跑过来,拿出围棋棋盘,“老师今天教了我们新招式,我要打败爸爸!”
“好啊,放马过来。”李文渊笑着摆开棋盘。
李奶奶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这是给小来的新年礼物,大红色的,胸口还要织一只小老虎,因为小来属虎。
棋盘上,黑白子渐次落下。小来下得很认真,每走一步都要思考很久。李文渊耐心地等着,不时指点一两句。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绚烂的色彩在夜空中绽放,虽然转瞬即逝,却留下了刹那的璀璨。
“爸爸,我赢了!”小来突然欢呼起来。
李文渊一看,原来是自己走神了,被小来抓住机会围了一片棋。“真的哎,小来厉害了,都会设陷阱了。”
“是老师教的,叫‘声东击西’!”小来得意地说。
李奶奶抬起头,看着祖孙三代各得其乐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这个冬至,从一碗小米粥开始,到一盘饺子结束,中间有烤肉的丰盛,有亲情的温暖,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她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冬至少年归,灯下白发人。”如今,她是那个灯下的白发人,等待着儿子的归来,守护着孙子的成长。而她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中年,也成了别人的依靠。
这就是人生吧,一代代,一轮轮,如同四季更迭,冬至之后,白天会越来越长,春天终将到来。而无论季节如何变换,家的温暖,就像冬至的饺子,永远在那里,等着归人。
夜深了,小来开始打哈欠。李文渊抱起他:“走,洗澡睡觉了。”
“爸爸,明天早上还能喝小米粥吗?”小来迷迷糊糊地问。
“能,奶奶说了,明天还给你熬。”
“那明天还吃烤肉吗?”
“明天不吃烤肉了,但奶奶会做别的好吃的。”
“哦那明天还包饺子吗?”
李文渊笑了:“明天不包饺子了,但后天可以包,大后天也可以包。只要你喜欢,咱们经常包饺子。”
“好”小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李奶奶收拾好毛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近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冬至夜,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吃饺子,话家常。
她想起老家的习俗,冬至夜要在门口点一盏灯,为远行的亲人照亮归路。虽然现在住楼房,不能点灯了,但她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为儿子,为孙子,也为所有在路上的亲人。
“妈,您也早点休息吧。”李文渊安顿好小来,走出来说。
“这就去。”李奶奶关上窗帘,转身看着儿子,“文渊,今天过得好吗?”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特别好。有小来,有您,有这个家,什么都好。”
“那就好。”李奶奶也笑了,“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妈晚安。”
“晚安。”
李文渊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睡觉。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犹豫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今天小来很高兴,谢谢你。周末游乐场见。”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我也很高兴。周末见。”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李文渊心中轻松了许多。或许,就像母亲说的,顺其自然,给彼此一个机会,也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爱。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黑暗中,饺子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小来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这个冬至,没有冻掉耳朵,反而让心变得更暖了。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像极了饺子在沸水中翻滚的模样。而屋子里,三代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编织成这个冬至夜最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