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果
平安夜前一天,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冬日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来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推开那家名为“果缤纷”的水果店玻璃门。
“叮咚——欢迎光临!”电子门铃发出机械而欢快的声音。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各种水果混杂的甜香。来来摘下毛线帽,呼出一口白气。店里已经布置上了圣诞装饰,玻璃窗上贴着雪花贴纸,收银台旁摆着一棵小小的塑料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铃铛。
“来来来,看看新鲜的平安果!包装精美,送人有面子!”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麻利地用彩色玻璃纸包装苹果,面前已经堆了十几个包装好的“平安果”,每个都系着金色丝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来来走到苹果区,那里分了两堆。”。另一堆则是已经用塑料网套单独包装好的苹果,个头明显大了一圈,色泽也更鲜亮,旁边的牌子上用红笔写着:“平安果,特价8元/个”。
“阿姨,散装的怎么卖?”来来指着那堆普通苹果。
店主头也不抬:“六块八一斤,自己挑。那边包装好的是平安果,八块一个,送人好看。”
来来弯下腰,在散装苹果堆里仔细翻捡。大多数苹果要么太大,要么有磕碰的痕迹,要么颜色不够红。她挑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两个大小适中、表皮光滑的苹果,放在手心掂了掂。
“就这两个吧。”她走到收银台前。
店主接过苹果,放在电子秤上,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五块二,算你五块吧。”
来来愣住了:“多少?”
“五块。”店主把苹果装进塑料袋,“两个苹果五块,不贵了小姑娘,今天都这个价。”
来来看着塑料袋里那两个不大的苹果,心里算了算账。两个苹果加起来最多八两,按六块八一斤算,应该是五块四毛四,店主确实抹了零头。可她还是觉得贵——去年这个时候,这样的苹果也就四块五一斤。
“阿姨,能便宜点吗?我就自己吃,不送人。”来来试图讲价。
店主笑了:“小姑娘,平安夜前的苹果都这个价。我这还算便宜的,你去超市看看,包装好的平安果都卖十五、二十呢!这两个品相多好,一点疤都没有,保甜。”
来来抿了抿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收款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觉得心也跟着“滴”了一声。
“谢谢啊,平安夜快乐!”店主递过塑料袋。
“平安夜快乐。”来来低声回应,推门走出水果店。
室外寒气凛冽,来来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双手插回口袋。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都装饰了圣诞元素,礼品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包装精美的苹果、巧克力,还有各式各样的圣诞玩偶。一对情侣手牵手从她身边走过,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用蓝色星空纸包装的平安果,上面还插着一张小卡片。
“这个要三十五呢,你真是的”女孩的声音带着甜蜜的抱怨。
“一年就一次平安夜,当然要买最好的。”男孩搂紧女孩的肩膀。
来来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街。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家小店亮着灯。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把装着苹果的塑料袋放在腿上。
五块钱两个苹果。她想起小时候,五块钱能买一大堆水果。奶奶总在平安夜前带她去市场,挑最大最红的苹果,一块五一斤,买上三四斤,够全家吃好几天。奶奶会一边挑一边说:“平平安安,吃了苹果,一年都平安。”
那时候的苹果,似乎也比现在甜。
公交车迟迟不来。来来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妈妈的聊天窗口。上次通话是三天前,妈妈问她冬至有没有吃饺子,她说吃了,和室友一起包的。妈妈发来一条语音:“那就好,记得平安夜买苹果吃,别省这个钱。”
来来打字回复:“买了,刚买了两个苹果。”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好贵,两个五块钱。”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妈妈应该在下班路上,或者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爸爸这个点可能还在公司加班,他总说年底是最忙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妈妈回消息了:“贵也得吃,平安夜吃苹果,图个吉利。钱不够跟妈说。”
来来鼻子一酸,回复:“够的,就是觉得物价涨得好快。”
“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妈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你自己在外头,该花的钱别省,身体最重要。周末包饺子了吗?”
“包了,和室友一起,她擀皮我调馅。”
“那就好,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苹果买了就赶紧吃,别放坏了。”
来来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相机,对着腿上的塑料袋拍了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下,塑料袋里的苹果只露出模糊的红色轮廓。她调整角度,让公交站牌的灯光照在苹果上,又拍了一张。
这张好多了,能看清苹果光滑的表皮。她打开修图软件,调亮了一些,然后发给了妈妈:“看,买了两个,挺红的。”
妈妈很快回复:“真不错,看着就甜。快回去吧,天黑了冷。”
“嗯,等车呢。”
“车来了吗?”
“还没。”
“戴好帽子围巾,别冻着。”
“知道了。”
对话在这里停下。来来关掉手机屏幕,看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呼出的白气在镜面上凝结成雾。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在这座城市找到第一份工作,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每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和交通。
两个苹果五块钱,确实不算多大的开销。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心疼。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奶奶,想起奶奶总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终于也到了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年纪。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头亮着“18路”的红色数字。来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刷卡上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窗外,城市的夜景向后流动。商铺的霓虹灯、车流的尾灯、高楼的窗口灯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来来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平安夜。
那时她和三个室友都没回家,凑钱买了一堆零食和水果,在宿舍里庆祝。她们用彩纸包装苹果,互相赠送,约定要“一辈子做好朋友”。其中一个室友还偷偷买了四个小小的圣诞袜,挂在每个人的床头,里面塞着糖果和写着祝福的小纸条。
那个平安夜,她们聊到凌晨三点,聊未来,聊梦想,聊以后要在哪里生活,做什么工作。来来记得自己当时说,想成为一名编辑,每天和文字打交道,出一本自己写的书。另一个室友说想开家花店,每天被鲜花包围。还有一个说要去旅行,走遍全世界。最小的那个说,她就想赚很多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四年过去了,来来确实成为了一名编辑——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做助理编辑,每天校对稿子、联系作者、办理出版手续,工资不高,但确实在和文字打交道。想开花店的室友回了老家,在亲戚的店里帮忙。想去旅行的那个考了公务员,每天按部就班。想赚大钱的则去了上海,进入一家外企,确实赚得比她们都多,但也忙得连朋友圈都很少发。
她们还会在群里聊天,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说话了。去年平安夜,只有来来和在上海的室友互发了“平安夜快乐”,另外两个室友连朋友圈都没更新。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苹果的价格,包括友谊的浓度,包括一个人对节日的期待。
公交车到站了,来来拎着塑料袋下车。她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只好摸黑上楼。
三楼,右手边。来来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空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这就是全部家具。窗户不大,望出去是对面楼的墙壁。
但来来把这里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了她喜欢的电影海报,书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她特意选的淡蓝色,床单被套是温暖的米色格子。虽然小,但这是她的第一个独立空间。
她脱下外套,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拿出那两个苹果。在房间的灯光下,苹果显得更红了,表皮光滑,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果香。
五块钱两个苹果。来来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拿起一个苹果,走到小小的厨房区域——其实就是墙角的一个电磁炉和小冰箱。她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苹果,水珠在红色的果皮上滚动,像一颗颗细小的钻石。
洗好的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凉的。来来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甜,确实甜,汁水充足,果肉细腻。那种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苹果特有的香气。来来慢慢地嚼着,感受着每一口的变化,从清脆到绵软,从微酸到回甘。
也许,五块钱买到的不仅是两个苹果,还有这一刻的平静和满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在这个平安夜的前夕,她用自己的钱买下了这份小小的仪式感。
手机又震动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来来,你爸说他们公司发平安果了,一人一个,包装得可漂亮了。他舍不得吃,说要带回来给你。”
来来鼻子又一酸。她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回复语音:“不用,让他自己吃。我买了我有。”
“你这孩子,你爸的心意。对了,你王阿姨今天送来一箱苹果,说是她老家的特产,我给你留几个最好的,等你元旦回来吃。”
“好。”来来咽下苹果,“妈,我吃的这个苹果可甜了。”
“甜就好,甜就好。”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平安夜记得吃苹果,平平安安的。”
“嗯,你们也吃。”
“我们都吃,你奶奶以前总说,平安夜一家人一起吃苹果,明年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来来想起奶奶了。奶奶走三年了,最后一个平安夜,她已经吃不下整颗苹果,来来就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她吃。奶奶那时已经不太清醒了,但还是笑眯眯地说:“甜,来来挑的苹果最甜。”
她吃完了一整个苹果,核很小,果肉很厚。来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回书桌前。另一个苹果静静地躺在桌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手机,给大学室友群里发了条消息:“平安夜快乐,大家都吃苹果了吗?”
过了一会儿,在上海的室友回复了:“刚下班,还没吃,累死了。”
想开花店的室友也冒泡了:“吃了,店里今天卖平安果,忙了一天。”
只有想旅行现在做公务员的那个没说话。
来来又发:“我买了两个苹果,五块钱,好贵。”
“确实贵,我今天包装平安果,成本不到三块的苹果,包装一下卖十五。”开花店的室友回复。
“上海更贵,便利店一个平安果二十。”加班的室友发了个哭脸。
“但还是要吃,图个吉利。”来来打字。
“对,平安夜嘛。”
“平安夜快乐。”
“快乐。”
对话又沉寂下去。来来放下手机,拿起第二个苹果。这个比刚才那个小一点,但更红,像小女孩的脸颊。她想了想,没有吃,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包装纸——那是上次买书时店家用来包书的,她舍不得扔,留了下来。
她把苹果放在包装纸中央,小心地包裹起来,学着水果店店主的样子,捏出几个褶皱,然后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系住。没有金色丝带,没有小卡片,但这个简陋的包装反而有一种朴素的美。
来来把包装好的苹果放在书桌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决定把这个苹果留到平安夜晚上再吃,作为给自己的礼物。
窗外传来隐约的圣诞歌声,不知道是哪家店铺在播放。来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许多窗户都亮着灯,有的窗台上摆着小圣诞树,有的挂着彩灯。更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把它映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平安夜要到了,虽然这个节日对她来说没有宗教意义,但那种“平安”的寓意总是好的。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和所爱之人平平安安。
来来想起水果店店主说的“平安果”,想起那对情侣买的三十五块钱的苹果,想起妈妈说的“贵也得吃”,想起奶奶切的苹果块,想起室友们曾经的约定。
也许,苹果的价格会变,包装会变,一起过平安夜的人会变,但“平安”这个愿望永远不会变。五块钱两个苹果,买下的是一份对平安的期盼,是对过去温馨回忆的触碰,也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祝福。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但写了几行,又停下,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平安果”。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来来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
“平安夜前一天,我买了两个苹果,五块钱。店主说,这不算贵”
她继续写下去,写那个水果店,写那对情侣,写公交车上的思绪,写和妈妈的对话,写大学时的平安夜,写这个小小的房间和那个用蓝色包装纸包起来的苹果。
文字从指尖流淌出来,像苹果的汁水一样清甜。来来写着写着,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疼那五块钱,又为什么最后还是买了那两个苹果。
因为在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里,我们需要一些不变的仪式,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期待。平安夜的苹果,就是这样一种仪式。无论它卖五块还是五十块,咬下去的那一刻,我们尝到的不只是苹果的甜,还有生活的滋味,时间的重量,和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关于“平安”的朴素愿望。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来来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书桌上,那个蓝色包装的苹果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个小小的承诺。来来伸手摸了摸它,冰凉光滑的触感透过包装纸传来。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她想,明天晚上,她要一边吃这个苹果,一边给爸爸妈妈打个视频电话,让他们看看她布置的房间,看看这个用蓝色纸包起来的平安果。
还要给室友们发消息,约个时间视频聊天,哪怕只有十分钟。
还要给奶奶的照片前也放一个苹果,虽然她知道奶奶吃不到了,但这份心意要送到。
窗外的圣诞歌声隐约还在继续,来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平安夜,一切都会是好的。因为平安这个愿望,本身就包含着对美好的信任。
两个苹果五块钱,贵吗?也许吧。但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价格来衡量。比如平安,比如回忆,比如在这个寒冷冬夜里,一个女孩独自在异乡,依然相信着“吃了苹果就会平平安安”的老话。
睡意渐渐袭来,来来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买个包装纸,给妈妈也包一个平安果寄回去。虽然可能到的时候圣诞节已经过了,但没关系,平安的心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夜色深沉,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在这个平安夜的前夜,无数个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无数人怀着对“平安”的期盼进入梦乡。而书桌上的那个蓝色平安果,在台灯的光晕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小小房间里的平静,和那个关于“平安”的、简单而永恒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