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用小勺子搅拌着麦茶,茶水在杯子里转出小小的旋涡。
“昨晚你跟菲奥娜聊了什么?”
伊凡德掰了块饼干,边嚼边说:“聊了聊王冠的事。”
“她怎么说?”
“说欠主教一条命,让戴就戴呗。”
艾莉娅端起茶杯吹了吹,又喝一口。
“你觉得她会戴吗?”
“会吧。”伊凡德说,“不然呢?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
伊凡德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帐。
店主大婶正在擦杯子,看见他过来,笑着问:“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下次再来啊。”
伊凡德走出小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他拐进一条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去。
巷子很深,墙根长着些杂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刚走到一半,前面有人影一晃。
尤娜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个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贤者大人。”她小声说。
伊凡德停下脚步:“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刚才看到您和艾莉娅小姐进小馆,就在附近等了一会儿。”
尤娜走过来。
“贤者大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
盒子里垫着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
水晶颜色很淡,像冰块,但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这是幻影水晶。”
尤娜把盒子递过来。
“我父亲留下的遗物。它可以制造一个跟真实物品完全一样的幻象,能持续十分钟。”
伊凡德没接:“你父亲留给你的?”
“恩。”
“很贵重吧?”
“非常贵重。”尤娜点头,“整个王国可能都找不出第二块了。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但是我觉得,贤者大人的安全更重要。您可以用它调包王冠,十分钟应该足够您做该做的事了。”
伊凡德看着那块水晶。
“我只希望您答应我一件事。”
“别跟艾莉娅小姐去银月森林。如果您要离开,请带上我。黑曜石领需要您,我也”
她没说完,但脸已经红了。
伊凡德接过木盒,合上盖子。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恩。”
尤娜又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钱袋。
“这个也请您收下。里面有些金币和应急用的药水,如果如果您要离开,能派上用场。”
钱袋沉甸甸的。
伊凡德接过钱袋,塞进怀里。
尤娜往巷口看了一眼:
“主教下午要带勇者小队去参观圣光教堂,说是提前熟悉场地。如果您想做些什么,那段时间王冠应该会在主教手里。”
“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尤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贤者大人,请一定小心。”
她走了,脚步很轻。
伊凡德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那个小木盒。
瑟薇娅的声音响起:“这是好东西啊,十分钟,够用了,问题是怎么调包。”
伊凡德把木盒也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主教走到哪儿都有圣骑士跟着,王冠一直在他身上。”
“那就想办法让他把王冠放下。”
“怎么让他放下?”
“制造点混乱?或者”瑟薇娅停顿了一下,“或者让他觉得王冠很安全,可以暂时离开视线。”
“比如?”
“比如他上厕所的时候,总不能再带着王冠进去吧?”
伊凡德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大街上。
“那也得看是什么厕所。”
“什么意思?”
“主教用的肯定是单间,他可以带着王冠进去,关上门,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瑟薇娅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想办法。”
下午两点,圣光教堂。
教堂比伊凡德想象中还要大。
彩绘玻璃窗高得吓人,阳光通过不同颜色的玻璃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洒下红一块、蓝一块的光斑。
主教今天穿了件特别正式的长袍,白色底子,金线绣边,手里握着那根宝石权杖。
“这里就是仪式举行的地点。”他站在圣坛前,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三天后,勇者大人将站在这里,接受王冠和圣女候补的效忠。”
佐藤开斗站在圣坛上,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这位置好!所有人都能看见我!”
“是的,这正是圣光所期望的。”主教微笑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王冠。
金光四射。
伊凡德感觉到脑子里的瑟薇娅剧烈地颤斗起来。
“碎片!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
“冷静点。”伊凡德在心里说。
主教托着盒子,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王冠做工极其精美,银质主体上缠绕着细密的花纹,中央镶崁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宝石是金色的,里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这是圣光王冠,圣王国的国宝之一。”主教说,“相传它的宝石里封印着一缕圣光之灵,只有最纯粹的圣光持有者才能戴它而不被反噬。”
菲奥娜站在主教身旁,眼睛看着王冠,脸色比平时更白。
“到时候,我会亲手将王冠放在圣坛上。”主教合上盒子,收回布袋,“由菲奥娜戴上,完成仪式。”
卡米拉举手:“主教大人,仪式过程中王冠一直放在圣坛上吗?”
“不,我会一直拿着,直到最后时刻。”主教拍拍布袋,“安全第一。”
伊凡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直拿着,那就麻烦了。
参观持续了大概半小时,主教又把教堂的各个出口、座位安排、安保布置讲了一遍。
佐藤开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掏出个小本本记两笔。
菲奥娜一直没说话。
参观结束,大家往外走。
伊凡德落在最后,仔细观察教堂的结构。
主圣坛在最里面,有三条信道可以接近:正中央的红毯信道,左右两侧的侧廊信道,圣坛后面还有个小的休息室,门关着。
教堂里柱子很多,彩绘玻璃窗下都有装饰性的花坛,可以藏人。
但也仅此而已。
圣骑士站在各个入口,每个都全副武装。
走出教堂,阳光刺眼。
主教拍拍手:“好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有个小型宴会,请务必参加。”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有点闷。
佐藤开斗还在翻他的小本本,艾莉娅看着窗外,尤娜坐在伊凡德斜对面,低着头搓衣角。
菲奥娜和主教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回到行馆,伊凡德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把幻影水晶从木盒里拿出来。
水晶在手里温温的,像块暖玉。
“你想好怎么用了吗?”瑟薇娅问。
“没有。”伊凡德老实说,“教堂里守卫太多,主教又一直拿着王冠。幻影水晶只有十分钟,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调包、让你吸收碎片、然后安全撤离。”
“听起来象不可能的任务。”
“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晚上宴会,在行馆的小宴会厅。
菜式比中午简单些,但分量足。
炖肉、烤土豆、蔬菜沙律,还有大桶的麦酒。
佐藤开斗喝得有点多,脸都红了,拉着主教吹牛:“我跟您说,我当初在高中,那可是全校第一!老师都说我前途无量!”
主教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勇者大人天赋异禀。”
菲奥娜坐在主教旁边,小口吃着沙律。
吃到一半,主教起身去洗手间。两个圣骑士跟着站起来。
伊凡德看着他们走出宴会厅。
他等了几秒,也站起来。
“你去哪儿?”佐藤开斗问。
“洗手间。”
“快点回来啊,我还没讲到我年级考试的部分呢!”
伊凡德走出宴会厅,走廊里很安静。
他往洗手间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两个圣骑士站在门外,象两尊雕像。
伊凡德假装从他们面前经过,往另一头走去。
刚拐过弯,就听见洗手间的门开了。
主教的声音传来:“确保万无一失。菲奥娜如果到时候有任何异常举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个声音很低:“是,大人。刑具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大箱子里。”
“很好。记住,这关系到圣王国的荣誉。”
“明白。”
脚步声响起。
伊凡德快步往回走,赶在主教回到宴会厅前,先一步溜了进去。
他刚坐下,主教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晚上十点,宴会结束。
伊凡德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过方案。
幻影水晶、教堂结构、守卫分布、主教的行踪
一个大胆的计划慢慢成形。
“瑟薇娅。”他在心里说,“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知道主教的确切行动路线,从行馆到教堂,中途会在哪儿停留?王冠一直在他身上吗?有没有可能让他暂时把王冠放下?”
瑟薇娅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试试用梦境探查。”她说,“但主教实力很强,如果他在警觉状态下,我可能会被发现。”
“风险大吗?”
“很大。”
“那就算了。”伊凡德躺到床上,“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等等。”瑟薇娅说,“我想到个办法,虽然冒险,但可行。”
“什么办法?”
“菲奥娜。”瑟薇娅说,“主教很重视她,如果她出点什么事,主教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那段时间,他可能会暂时放下王冠去处理。”
伊凡德皱眉:“你想让我对菲奥娜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她本来就快崩溃了。”瑟薇娅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今晚她肯定会做噩梦,我可以趁她精神最脆弱的时候,给她看一些有趣的画面。”
“什么画面?”
“她童年的真相。”瑟薇娅说,“那个火灾,那些哥布尔,还有真正放火的人。”
伊凡德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本魔女活了这么久,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
瑟薇娅轻笑,“一个村子的火灾,刚好在她要被牺牲的前夕被提起,太巧了。而且主教救她的时机也太完美了,完美得象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菲奥娜的房间。
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但身体还是在发抖。
梦里。
火。
到处都是火。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房梁倒塌的轰隆声,人们的尖叫声。
小菲奥娜躲在井里,通过井口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见穿着铠甲的圣骑士在村子里走动,看见他们把火把扔进房屋,看见他们挥剑砍向逃跑的村民。
其中一个圣骑士摘下头盔。
是年轻的雷纳德主教。
他脸上没有表情,象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了圣光。”他说。
然后他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
小菲奥娜捂住嘴,不敢呼吸。
雷纳德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画面一转。
医院里,小菲奥娜躺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
雷纳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孩子,别怕,你已经安全了。那些邪恶的哥布尔已经被圣光净化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小菲奥娜看着他,眼泪流下来:“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圣光的旨意。”
画面再转。
训练场,长大的菲奥娜在练习圣光魔法。
雷纳德站在旁边指导:“很好,你的天赋很高。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圣王国的骄傲。”
菲奥娜擦去额头的汗:“我会努力的,主教大人。”
“我知道你会的。”雷纳德微笑着,“因为你的命,是我救的。”
床上,菲奥娜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衣。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不是哥布尔”她低声说,“是圣骑士是主教”
眼泪掉下来,滴在被子上。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斗。
原来如此。
原来她欠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血债。
原来她这十年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原来她即将被送上祭坛,不是命运的巧合,而是早就计划好的结局。
菲奥娜擦掉眼泪,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