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菲奥娜从床上爬起来,换上简单的衣服,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光晕投在墙纸上,晕开一团团橘黄。
她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伊凡徳房间门口,尤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伊凡徳还穿着平时的衣服,好象一直没睡。
“菲奥娜小姐?”他压低声音,“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菲奥娜咬了咬嘴唇,“我做了一个梦,关于火灾的真相。”
她简单说了梦境里看见的画面。
伊凡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那是真的?”他问。
“我不知道。”菲奥娜摇头,“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那些细节我不记得的细节都在梦里出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后来回想,主教救我的时机确实太巧了。村子刚烧完,他就刚好路过,还刚好发现井里有个幸存的孩子。”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伊凡徳问。
菲奥娜抬起头:“伊凡徳先生,您之前说,有办法让我不用戴那个王冠。”
“恩。”
“是什么办法?”
伊凡徳让开身:“进来说吧。”
房间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
伊凡徳关上房门,指了指椅子:“坐。”
菲奥娜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伊凡徳坐到床边。
“方法很简单。”他说,“三天后的仪式上,当主教拿出王冠让你戴的时候,你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圣光教义崇尚自由意志,那强迫的婚姻,是否违背圣光?”
菲奥娜愣住了。
“就就这样?”
“就这样。”伊凡徳说,“但你问的时候,要大声,要让整个教堂里的人都听见。”
“然后呢?”
“然后会有记者记录下来,民众会讨论,舆论会发酵。主教再想强迫你,就得掂量掂量圣王国的名声了。”
菲奥娜低头想了很久。
“如果主教不在乎呢?”她小声问,“如果他坚持要我戴呢?”
“那你就再问第二个问题。”伊凡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去,“照着念。”
菲奥娜接过本子,借着月光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主教大人,十年前黑松村的火灾,真的是哥布尔做的吗?”
她手抖了一下。
“你”
“这只是个问题。”伊凡徳说,“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不会有反应。如果他有反应”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菲奥娜把本子还回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如果他真的是放火的人,他可能会当场杀了我。”
“你猜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敢不敢杀一个圣女候补?”
菲奥娜沉默了。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壁,再移到桌子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后说。
“好。”
菲奥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伊凡徳先生,您为什么会帮我?”
伊凡徳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人不坏,不该就这么被牺牲掉。”
“只是这样?”
“不然呢?”伊凡徳笑了笑,“难道我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菲奥娜脸红了,好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她小声说了句“晚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瑟薇娅立刻在脑子里说话:“你编得还挺象那么回事。”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伊凡徳说,“舆论施压是最好用的武器。”
“那你给她看第二个问题,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主教如果真是放火的人,绝对会当场翻脸。”
“翻脸才好。”伊凡徳躺回床上,“翻脸了,场面才会乱。乱了,才方便调包。”
“哦——”瑟薇娅拖长声音,“原来你是在利用她。”
“互相利用。”伊凡徳闭上眼睛,“她利用我逃离命运,我利用她制造机会。很公平。”
第二天早上。
饭厅里气氛有点微妙。
菲奥娜坐在主教旁边,低血糖似的没精神。佐藤开斗倒是很兴奋,。
“银色的太普通了,金色又太土。”他一边啃面包一边说,“要不来件黑的?显得神秘。”
卡米拉在旁边翻白眼。
艾莉娅慢条斯理地吃水果沙律,目光在菲奥娜和伊凡徳之间转了转,没说话。
饭后,伊凡徳找了个借口溜出行馆。
他走到王都的市场区,在几家铁匠铺和杂货店转了转,买了几样小东西:一小袋铁粉、两根蜡烛、一卷细绳。
然后找了间便宜的旅馆,开了个钟点房。
房间里,伊凡徳把结构图摊在床上。
圣光教堂分三层:地下一层是储藏室,一层是大厅和圣坛区,二层是唱诗班和办公区。
仪式在一层,但二层的回廊可以俯瞰整个会场。
“回廊位置不错。”瑟薇娅说,“离圣坛直线距离不远,又有柱子可以挡视线。”
“问题是怎么上去。”伊凡徳指着图上的楼梯,“二层平时不开放,仪式当天肯定有卫兵把守。”
“那就想办法混进去。”
“怎么混?”
瑟薇娅没说话。
伊凡徳盯着结构图看了十分钟,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新计划。
他收起图,离开旅馆。
回到行馆时已经是中午。
佐藤开斗果然买了件新铠甲,黑色的,上面镶着银边,他在院子里试穿,走来走去。
“怎么样?帅不帅?”
卡米拉敷衍地点头:“帅,帅。”
伊莎贝尔在擦剑。
尤娜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伊凡徳回来,眼神亮了一下。
“贤者大人。”
伊凡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中午好啊。”
“您上午去哪了?”
“逛街。”伊凡徳说,“买了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木雕,递给尤娜:“送你的。”
木雕是个小猫的型状,憨憨的,雕工不太好,但挺可爱。
尤娜接过来,脸红红的:“谢谢。”
“不客气,随手买的。”
正说着,艾莉娅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深绿色的长裙,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伊凡徳和尤娜坐在台阶上,她脚步停了停。
尤娜立刻站起来:“艾莉娅小姐。”
“恩。”艾莉娅应了声,视线扫过伊凡徳,“下午训练别迟到。”
“知道。”
艾莉娅走了。
尤娜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贤者大人,您说仪式那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伊凡徳实话实说,“可能会很顺利,也可能一团糟。”
“那您”
“我会尽力。”伊凡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放心吧。”
下午训练,乌萨尔安排了实战仿真。
佐藤开斗穿着新铠甲,挥剑比平时用力,但动作还是一样烂。
卡米拉在练移动射击,箭矢一支接一支射中靶心。
伊莎贝尔在和虚拟对手对练,盾牌撞得砰砰响。
菲奥娜在练圣光魔法,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魔法没成型就散了。
艾莉娅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本笔记,时不时记两笔。
伊凡徳的任务是递递水,捡捡箭,顺便观察每个人的状态。
训练到一半,主教来了。
他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招手让菲奥娜过去。
两人走到远处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主教说了几句,菲奥娜点头,然后又说了几句,菲奥娜摇头。
主教的脸色冷了下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菲奥娜走回来,继续训练,但眼框是红的。
训练结束已经是傍晚。
大家各自回房洗澡换衣服。
伊凡徳在走廊里碰见菲奥娜。
她换回了平时的长裙,头发还有点湿,眼睛还有点红。
“怎么样?”伊凡徳问。
菲奥娜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主教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
“然后呢?”
“他说希望我以最好的状态参加仪式,不要想太多。”
“你还打算问那个问题吗?”
菲奥娜沉默了很久。
“我还在考虑。”
说完她就走了。
晚饭后,伊凡徳回房,拿出教堂结构图再次研究。
回廊、圣坛、侧门、储藏室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脑子里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幻影水晶的十分钟,从他接近王冠开始倒计时。
调包需要五秒。
吸收碎片需要多少秒?瑟薇娅没说。
然后撤离,从圣坛到最近的侧门,再跑到预先准备好的藏身处
十分钟,太赶了。
“如果时间不够怎么办?”他在心里问瑟薇娅。
“那就只吸收一半。”瑟薇娅说,“碎片可以分次吸收,只不过效率会低一些。”
“低多少?”
“第一次吸收能量,后面再吸收至少要间隔三天,而且第二次吸收效果会减半。”
伊凡徳皱眉:“所以你希望我一次性拿走?”
“废话,谁想吃剩饭。”
“那时间就更紧张了。”
瑟薇娅没反驳。
伊凡徳盯着结构图,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圣坛下方有个小门,标注着“圣器储藏室”。
按照图例,这个储藏室可以从教堂外部的一个独立入口进入。
“这个储藏室,能通到圣坛吗?”他问。
“按理说应该可以。”瑟薇娅说,“放圣器的地方,肯定有信道连接圣坛,方便取用。”
“那如果仪式前,我提前躲进这个储藏室呢?”
“然后呢?”
“然后等仪式开始,主教拿出王冠,菲奥娜问问题,场面混乱的时候,我从储藏室里出来,趁乱调包。”
瑟薇娅想了想:“风险很大。储藏室肯定有锁,而且仪式前会有卫兵检查。”
“锁可以开,卫兵可以躲。”
“你倒是很有信心。”
“不然呢?等死吗?”
伊凡徳收起结构图,躺到床上。
还有两天。
他需要准备好所有东西:开锁工具、逃跑路线、撤退计划、备用方案。
还有菲奥娜那边。
她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
伊凡徳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的仪式,一定会很精彩。
第二天一早就下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饭厅里气氛比昨天更沉闷。
菲奥娜坐在主教旁边,小口喝粥,眼睛底下有淡淡的一圈黑,显然没睡好。
主教倒是精神很好,一边吃面包一边和佐藤开斗聊天,聊的都是些圣王国风土人情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
“各位,明天就是正式仪式了。”他说,“今天下午要去教堂做最后一次彩排。希望大家都拿出最好的状态。”
“彩排?”佐藤开斗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能穿新铠甲了?”
“不用,穿平时的衣服就好。”
“哦。”佐藤开斗有点失望。
主教看向菲奥娜:“菲奥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等会儿回去再休息一会儿。”
“谢谢主教大人,我没事。”菲奥娜放下勺子,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饭后,伊凡德回房准备东西。
幻影水晶、小钱袋、教堂结构图、昨天买的铁粉和蜡烛、一小瓶煤油、打火石、几根细铁丝。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还差一样——开锁工具。
储藏室的门锁不知道是什么类型,可能需要专门的工具。
他想了想,起身出门,敲开了尤娜的房门。
尤娜很快开门,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扎著。
“贤者大人?”
“想请你帮个忙。”伊凡德压低声音,“你这里有没有开锁用的工具?”
尤娜愣了一下:“开锁工具?”
“对。”
“您要那个做什么?”
“有用。”
尤娜尤豫了几秒,还是退开身:“您先进来。”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床铺得整整齐齐。
尤娜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几枚旧硬币、几块彩色石头、一根断掉的项炼、还有几个伊凡德不认识的工具。
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两根细细的铁条,一头有弯曲的钩子。
“这是我小时候学开锁用的。”她把铁条递给伊凡德,“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伊凡德接过,试着掰了掰,铁条轫性很好。
“够了,谢谢。”
“您要开哪里的锁?”
“暂时保密。”伊凡德收起铁条,“对了,明天仪式,你会在哪儿?”
“我申请留在行馆。”尤娜说,“说我身体不太舒服。”
“明智的选择。”伊凡德点点头,“那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你尽量躲远点。”
尤娜看着他:“贤者大人,您一定要小心。”
“知道。”
伊凡德离开尤娜的房间,刚走到走廊,就碰见艾莉娅。
看见伊凡德从尤娜房间出来,她挑了挑眉。
“有事?”她问。
“没有,借点东西。”伊凡德说。
“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