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的拇指挑开瓶盖上的银色搭扣。
水晶瓶在他掌心轻微颤动,里头流动的液体像活物般撞向瓶壁,迫不及待想要出来。
“这是圣光的最高杰作。”
“圣光浓缩液。专门用来对付魔物、异教徒、还有”他看着伊凡德绿色的皮肤,“象你这样的异常存在。”
伊凡德想往后退。
肌肉已经绷紧,膝盖微弯,准备随时爆发
但来不及了。
瓶盖被完全旋开。
一瞬间,二十滴银色的液体同时从瓶口涌出,化作二十颗悬浮在空中的水银珠。
每一颗都象有生命般颤动,表面映出主教冷漠的脸,伊凡德跪在地上的身影,远处房屋的轮廓,还有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然后它们同时开始加速。
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弧线,象二十只银色飞虫,从不同角度包抄而来。
伊凡德猛地转身,左脚蹬地,身体侧滚。
第一滴银液擦过头皮,头发烧焦的气味钻进鼻孔。
第二滴击在左肩上。
没有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入侵感,像冬天喝水时从领口滑入的冰水。
左臂里的强化力量开始溃散。肌肉纤维一根根失去张力,皮肤下面的绿色光泽迅速暗淡。
第三滴击中右腿膝盖后方。
伊凡徳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上的碎砖上,能听到骨头撞击硬物的闷响。
第六滴正中胸口。
这一次有了痛感。
不是外伤的痛,而是内脏痉孪般的绞痛,象有人伸手进胸腔,捏住了心脏,用力一掐一松。
喉咙发甜,血从嘴角流出来。
“效果如何?”
主教走到伊凡徳面前,靴子停在半尺之外。
“圣光浓缩液能封锁魔力和一切异常能量。你刚才那身力气,现在还剩下几成?”
伊凡德咬牙想站起来。
右腿肌肉不听使唤,站起来一半又摔下去。
他转头看向乌萨尔。
乌萨尔正从腰间解下第二个武器。
不是那把大剑,而是他藏在皮甲内侧的一把纯白色短剑。
剑鞘是某种未知的骨头制成,表面刻满了符文。
伊凡德认不出文本,但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圣裁之刃。”
乌萨尔抽出剑,剑身也是纯白色,材质看着像陶瓷,但边缘锋利得可以割裂空气。
“我本来不想用这个,毕竟每次用都要重新净化和充能,很麻烦。”
他将剑身对准伊凡德。
“但你的表现值得我用尽全力。”
乌萨尔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
白色的光芒从剑身内部涌出,越来越亮,像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光芒所及之处,巷子里的阴影被驱散,墙壁上爬满的脏污青笞在光照下迅速枯萎、变黑。
与此同时,主教的银色液体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
二十滴银液没有消散,而是延伸、拉长,化作了二十根银色的锁链。
锁链象有生命般缠绕上伊凡德的左臂、右腿、脖子、腰腹。
越勒越紧。
锁链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倒刺,一收紧,就嵌进皮肉深处。
血开始往外渗。
绿色的血沿着锁链边缘流下来,滴在地上,冒着微弱的白烟。
远处的人群。
尤娜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睫毛被泪水糊住,视野一片模糊。
但她还是瞪大眼睛看着下面。
看着伊凡德被银链缠住,血滴下来,看着他强化的肌肉一点点萎缩回原本的瘦削模样,看着他绿色皮肤上那些符文般的纹路在圣光灼烧下痛苦扭曲。
“我要去救”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你去了能做什么?”艾莉娅扣住她的手腕。
尤娜疼得吸气,但艾莉娅没松手。
“送死吗?”
艾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你看看下面!十二个卫兵只是被他打晕,主教和乌萨尔都在!还有那二十个圣骑士!你去了,能多撑几秒?十秒?还是五秒?”
“可是”
“他是魔物!”艾莉娅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看到了!绿色的皮肤!尖耳朵!他骗了我们!骗了你,骗了我,骗了我们所有人!”
旁边,卡米拉靠墙站着,脸色白得象纸。
卡米拉的声音很轻,象在自言自语:
“所以之前他的那些关心都是假的?”
她想起伊凡德帮她调整弓箭的细节。
她想起她扭伤手腕那次,伊凡德从市场买来的药膏,草药味的,抹上去凉凉的,第二天就好了大半。
她想起有天训练到很晚,伊凡德递过来一个烤红薯,说“吃点东西,不然没力气回家”。
那些都是
“演戏?”卡米拉问。
“是啊,他可是哥布尔啊!怎么可能对人类这么好呢?”
艾莉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绝望。
她不明白伊凡徳为什么要暴露,明明自己好不容易从母后那里保护下伊凡徳,不让他成为母后的玩物,可现在
“但是我其实早就知道他是哥布尔了,毕竟先祖说过”
尤娜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她。
但是巷子里的伊凡德听到了。
虽然隔着距离,虽然主教和乌萨尔的圣光能量在周围形成嘈杂的能量场。
但他还是听到了。
尤娜的哽咽。
艾莉娅咬牙切齿的“哥布尔”。
卡米拉那句轻飘飘的“都是假的”。
伊凡徳抬起头。
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最后一点蓝紫色也正在被黑暗吞噬。
瑟薇娅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这次不是慵懒的、戏谑的、带着毒舌玩笑味的。
而是真的慌了。
“小绿皮!撑住!我试试能不能”
话音未落。
主教的脚抬了起来。
厚实的黑色皮靴,鞋底沾着巷子里的污泥和碎草,瞄准了伊凡德的头顶。
伊凡德想躲。
但银链勒得太紧,每一根倒刺都勾着皮肉,动一下就是撕裂般的痛。
神经被刺激,肌肉痉孪,身体像钉在地上。
“肮脏的绿皮,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伊凡德闭上眼睛。
但在靴子触碰到头发的那个瞬间。
整个世界都暗了。
不是天黑的暗,不是没灯光的暗。
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纯粹的、来自梦境深处的黑暗,从虚无中涌出,从现实裂缝里渗透进来。
巷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卫兵们握剑的手在抖。
圣骑士们互相靠近,背靠背站立。
乌萨尔握紧了圣裁之刃,剑身的白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耀眼,但也只能照亮周围三步的距离。
主教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恐惧。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被他压回眼底。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味道。
甜腻到发腻的花香。
还有笑声。
女人的笑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个音节都清淅入耳。
慵懒的、戏谑的、带着古老回音的笑声,像从几百年前的梦境里直接传到现在。
乌萨尔猛地转身,剑横在胸前:
“这个气息是”
他没说完。
但主教替他说完了。
“魔女”
主教的声音在发抖。
“但怎么可能会在这头哥布尔身上”
他看向伊凡德,准确的来说是看向伊凡德的胸口。
黑紫色的光,从皮肉底下透出来。
一开始只是隐约可见,然后越来越亮,象有无数道紫色闪电在里面游走。
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卫兵的喘息声,铠甲摩擦声,远处酒馆的音乐声全部消失,只剩下那种甜腻的花香。
然后伊凡徳胸口的紫色光芒炸开了。
血肉撕裂的声音,肋骨碎裂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伊凡徳并没有感受到疼痛,瑟薇娅可能用了什么方法屏蔽了痛觉。
从那个炸开的伤口里,一个女人爬了出来。
用爬字不太准确。
她是浮现出来的。
先是手。
纤细,苍白,从伊凡德胸口伸出来,按在地上。
然后是手臂,光滑得不象活人皮肤,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
接着是肩膀,深紫色长裙的肩带滑落一半,显出精致的锁骨。
最后是整个身体。
瑟薇娅从伊凡德的躯壳里钻出来,象是蝴蝶破茧,也象是恶魔诞生。
她悬浮起来,脚尖离地半尺,紫色高跟鞋的鞋跟微微点着空气。
裙子是半透明的深紫色丝绸,在某种看不到的风里飘动,裙摆边缘散成细碎的星光,每一点星光里都映着不同人的脸。
熟睡的脸,做着噩梦的脸,做着春梦的脸。
黑丝包裹的腿从裙摆开叉处露出来,皮肤在黑丝下泛着病态的苍白光泽。
主教看到她脸的瞬间,手里的圣光浓缩液瓶子差点掉地上。
瑟薇娅的美貌让乌萨尔这个三十年来只对剑道感兴趣的老骑士,都喉结动了动。
但那种美有毒。
像深渊里开出的花,艳丽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她的视线在主教、乌萨尔、满地卫兵,还有远处屋顶上那三个女孩身上扫了一圈。
“雷纳德。”
她的声音响起来,慵懒得象刚睡醒,但每个字都带着回音,象有十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老师的老师,当年远远看见我,都会吓得圣光都维持不住,你现在倒是敢”
她飘到主教面前,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子。
“动!我!的!人!”
主教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想退,是身体本能。
他身后的二十个圣骑士齐刷刷后退三步,铠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而那些普通卫兵?
噗通。
噗通噗通。
全部跪下了。
不是自愿跪,是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被迫跪下的。
有人试图站起,结果脸朝下砸在地上,鼻血横流。
“精神压制”
乌萨尔咬牙,双手握剑,剑身插进地面一寸才稳住身体,
“至少精钢级”
“精钢?”瑟薇娅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这句话。
她飘到乌萨尔面前,弯腰凑到乌萨尔耳边:
“白毛大叔,精钢那是我五百年前的水准了哦~”
魔女的气息吹在乌萨尔耳朵上。
乌萨尔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额头青筋暴起。
他居然,有一瞬间,想放下剑。
“放肆!”
主教终于找回声音,举起权杖。
“圣光在上!净化”
瑟薇娅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主教手里的权杖从尖端开始,迅速变成灰色,石化,然后“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安静点!”瑟薇娅说。
“我还没跟我的信徒说完话呢。”
她飘回伊凡德身边。
伊凡德趴在地上,意识模糊,左肩的银液还在腐蚀皮肉,绿色血液流了一地。
瑟薇娅悬浮着,但做了个蹲下的姿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
紫色光芒从指尖渗入。
伤口瞬间止血,皮肉开始缓慢愈合。
但银液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真可怜。”
瑟薇娅摸了摸伊凡德的绿脑袋,动作温柔得象在摸宠物狗。
“被这群伪君子欺负成这样。”
她抬头,看向主教: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圣光教什么吗?”
不等主教回答,她自己说了:
“虚伪。”
“满口正义道德,背地里”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算了,不说太早,剧透就没意思了。”
乌萨尔终于从精神压制中缓过来一点,他咬牙问:
“魔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百年前的勇者大人明明已经把你”
“明明已经把我封印了?”
瑟薇娅打断他,笑容璨烂。
“是啊,封印了五百年。每天看着他杀魔物,看着他救公主,看着他那么正直。”
瑟薇娅说到这里,目光突然落在刚刚赶来的新晋勇者佐藤开斗的脸上。
随后她突然捂住嘴,肩膀抖动,象是在憋笑。
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流出来的眼泪是紫色的,滴在地上腐蚀出小坑。
“天哪,你们知道他有多无聊吗?”
瑟薇娅擦着眼角。
“正直!善良!永不退缩!从不撒谎!连晚上做梦都在想怎么拯救世界!”
她飘到乌萨尔面前,手指点了点他的胸甲:
“你知道在这种人身边待五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就象”她歪了歪头,“就象每天被迫吃一吨的蜂蜜,吃到最后看见甜的东西就想吐。”
乌萨尔听不懂。
但屋顶上,尤娜听懂了。
她看着下面那个紫衣魔女,又看着地上那个绿色的身影。
魔女信徒?
不可能。
贤者大人在黑曜石领帮她对抗贵族时,眼神是真的。
在书房教她商业技巧时,耐心是真的。
在深夜陪她看星星时,那句“你会成为优秀的领主”是真的。
那些怎么可能是演戏?
但下一秒
瑟薇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传遍整个西城区:
“那个精灵!艾莉娅对吧?”
屋顶上,艾莉娅浑身一僵。
“你把他当私有物的时候,”瑟薇娅的声音甜得发腻,“有没有想过,你才是被玩弄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