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泥湾的红枣杂粮酒,打开了刘掌柜的话匣子,京城里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那么大的事,没影响了刘掌柜侃侃而谈的雅兴。
提起锦衣卫,刘掌柜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这伙人就没那么好说了。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看着风光无限,民间却都叫‘阎王差’,还有老话讲‘绣春刀下无冤魂’,听着就瘆人。”他顿了顿,又道,“这锦衣卫的差事都得花钱买。我有个远房表亲在京城开粮栈,去年想给儿子谋个前程,托人打听,一个正式的锦衣卫校尉就得五百两银子,要是想当百户,至少两千两起步,还得有硬实的人引荐。那钱可不是小数目,够在宣化买二百亩好地了。可架不住人家权力大,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地方官见了都得点头哈腰。谁家要是被他们盯上,隔天就可能被抄家,连官府都得让三分。不过话说回来,有他们镇着,京城的贼盗倒是少,商户们夜里关铺子也安心些——算是一半是魔鬼,一半是门神吧。”
众人听得入神,陈建国却忽然开口:“刘掌柜,今年冬天,京城或许不太平,您肯定有生意在那边,最好早作打算。”刘掌柜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指着他打趣:“建国老弟年纪轻轻,倒比我这老头子还多虑,京畿重地有三大营守着,能有什么事?”
陈建国没再多辩,只轻轻抿了口酒,目光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祸从北方来。”
夜风掠过龙窑的烟囱,带着泥土的气息,刘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说话。月亮从云后钻出来,银辉洒在南泥湾的田埂上,也照亮了远处通往京城的路。
崇祯二年的七月,草原上的风还带着股子扎人的凉意——这年头,北方的边地就没个安生日子,皇太极在辽东虎视眈眈,蒙古部落时降时叛,最苦的从来都是那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苏守田攥着粗麻布工具包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包里的刨子、凿子撞得“哗啦”响,这是他从云州镇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别小看这些铁家伙,去年夏收,他用它们给秦守义修粮囤时,谁能想到一年后,这些刨花的手艺会成了草原上的救命符?乱世里,身份是虚的,银子是飘的,唯有实打实的手艺,能让人多喘口气。
斜前方的吴德,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位前云州卫的把总,如今青布长衫上沾着草屑泥点,走路打晃像踩在棉花上,时不时得扶木杆才能站稳。连累带饿,是不是再被赵来福抽上几鞭子,搁着是个五大三粗的粗坯汉子也得这样,吴德还能活着已经算是意志坚韧了。
赵来福这号人,历来不缺。没本事对付外人,欺负自家人倒是一把好手。往日里在云州卫,他这样的连想见着吴德都难;如今到了草原,都成了蒙古人的“啊哈”(奴隶),他揉搓起这以前高高在上的上官,心理的自得,经常挂在脸上。理由?无非是“干活偷懒”“不服管教”,说白了,吴德当初把老婆王氏都主动推到他赵来福的床上——这样没卵蛋的男人,抽了也就抽了。
“磨蹭个屁!再慢老子抽死你!”赵来福的马鞭甩得“啪、啪”响,鞭梢擦着苏守田的衣角飞过,刮得脖子生疼。他这架势,与其说是催工,不如说是在向旁人眩耀“我能管你们”。苏守田没敢抬头,只瞥见远处帐篷群象撒在绿毯上的黑石子,最靠前那座挂着半张带血的风干羊皮——那是十长莫日根的住处,也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草原这地方,看着开阔,其实藏不住事。风一吹,几里外的羊群、骑马的羊倌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别提那些挎着弯刀、皮甲泛冷光的蒙古兵。苏守田心里发紧,他早听过蒙古人对待俘虏的手段:干活慢的,直接扔给狼,连骨头都剩不下。这年头,死不是最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莫日根正坐在帐篷前磨弯刀,三十来岁,骼膊上的肌肉像铁块,青筋暴起——典型的草原汉子,只认实力,不认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抬眼扫过苏守田和吴德,目光在吴德脸上顿了顿,眉头就皱起来了:“赵来福,台吉就给我这货?细皮嫩肉的,扛得动锄头?怕是来吃闲饭的!”
汉话带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却字字扎心。吴德的脸瞬间白了,赵来福却笑开了花,连忙躬身谄媚:“十长说得是!这吴德原是大明的官,没干过粗活,要不就让他去挖地窨子?”他巴不得吴德赶紧死了,这样王氏就没了念想,才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赵来福过日子——人一旦没了底线,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嫌也得要!”莫日根“哐当”一声把弯刀插回鞘,木墩都震了震,“台吉是嫌我去年收成少,故意塞个累赘!”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守田手里的工具包上,眼睛亮了些,“你会木匠活?”
苏守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有点发颤:“回十长,就会点皮毛,修个桌椅、搭个棚子还行,别的不敢说。”
这回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多了,怕被当成“大才”往死里用;说少了,又怕被当成废物扔掉。乱世生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这“不多不少”里——藏拙,是普通人的护身符。
“正好!”莫日根站起身,指了指帐篷西侧的木杆。那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风吹日晒得裂了缝,松松垮垮的,帐篷布漏进不少沙尘。“这些杆松了,漏风,你去修。修得好,给你半碗马奶酒;修不好,今天就别吃饭了。”
苏守田松了口气,赶紧打开工具包。不远处的草地上,王氏正带着三个孩子等着:十岁的苏虎攥着拳头,盯着莫日根的弯刀,眼里全是恨;七岁的苏丫手里捏着小蓝花,好奇地打量着蒙古小孩;三岁的小石头怯生生地靠在母亲怀里。
孩子的反应最真实。苏虎的恨,是汉人骨子里的血气;苏丫的好奇,是孩童未被污染的天性。可在这草原上,血气往往要付出代价,天性也容易被碾碎。王氏显然懂这个道理,死死按住苏虎的嘴,低声呵斥:“不许胡说!让人听见要没命的!”
“他们杀了咱云州镇那么多人!”苏虎甩开母亲的手,眼圈通红,“我恨他们!”苏丫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那个小鞑子的羊骨头好有意思,我能跟他换吗?”“换什么换!他们是仇人!”苏虎吼得苏丫眼圈发红,手里的小蓝花掉在了地上。
苏守田眼角馀光瞥见这一幕,心里一沉,却不敢分心。他知道儿子没错,可错的是时机——在没能力反抗的时候,硬拼不是骨气,是愚蠢。他加快手里的活计:先用刨子把裂面刨平,刨花卷成小筒;再用干牛粪混湿泥填缝——这是庄稼人的土办法,牛粪增粘,湿泥晒干后硬实;最后用羊毛绳绑紧,柔软又结实。
莫日根在一旁看着,起初的不耐烦渐渐没了,多了几分认可。他之前也让俘虏修过木杆,不是方法不对,就是偷工减料,没几天又松了。苏守田这活,做得又快又细,一看就是真本事——手艺这东西,骗不了人,就象人心,藏久了总会露馅。
修好最后一根木杆,莫日根转身进帐篷,拎出个木碗,倒了半碗浑浊的马奶酒递过来:“手艺还行,喝了暖暖身子。”
苏守田刚要接,苏虎突然冲过来,一把打掉碗,马奶酒洒了一地。“爹!咱不喝鞑子的脏东西!”
空气瞬间凝固了。莫日根的脸“唰”地沉下来,一脚踹在苏虎腰上,孩子惨叫着飞出去四五米远。苏守田魂都吓飞了,“扑通”一声跪下:“十长大人恕罪!孩子不懂事!”王氏也赶紧抱着小石头、拉着苏丫跪下,脸色惨白。
苏丫吓得哭了,拉着莫日根的衣角:“大叔,别杀我哥哥,我把小蓝花给你,好不好?”
莫日根低头看着苏丫挂满泪水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马奶酒,沉默了片刻。他松开了握刀的手——草原上的汉子,敬重骨气,也疼惜孩子。“算了,看在你手艺好的份上,饶他一次。再胡闹,就扔了喂狼!”
苏守田磕头谢恩,起身时后背全是冷汗。他给了苏虎一巴掌:“你想害死全家吗?”苏虎不情不愿地跪下谢恩,却还是一脸倔强。苏守田心里疼,却没法说——他何尝不恨?可恨解决不了问题,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回家。
“草原上的雄鹰,不讨厌有骨气的汉子,但也不怕砍了愚蠢的呆子。”莫日根没再追究,突然问,“你会种地吗?我东边有片地,风大,去年种的麦只收了半石,不够喂马的。”
这话一出,苏守田眼睛亮了——种地是他的老本行!从十几岁跟着父亲种地,什么土种什么庄稼,怎么施肥防病虫害,他门儿清。“能种!”他赶紧说,“风大就建矮墙挡风,地多翻几遍,翻深保水分,掺羊粪当肥,九月底种麦,风小苗稳;种豆子能跟草混种,豆子挡风,草当绿肥,一举两得!”
这些话,都是他从土坷垃里悟出来的道理,比朝堂上那些“屯田策”实在多了。莫日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倒:“好!你别跟赵来福干活了,去东边那破帐篷住,把家人带上,明天就开荒!”
苏守田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草原上找到立足之地了。这不是靠运气,是靠手艺,靠种地的本事——普通人的活路,从来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傍晚时分,苏守田带着家人往破帐篷走。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羊群象碎银子撒在地上,风也软了,带着青草的甜香。孩子们终于有了笑脸,苏丫拉着小石头追蝴蝶,苏虎跟在后面,警剔地盯着过往的蒙古人——经了刚才的事,他懂了,保护家人比逞能更重要。
帐篷门口,一个汉人瘫在草堆上喘气,蒙古兵正扬着马鞭要抽。苏守田赶紧拦住:“他要是病了,抽也干不了活,不如让他歇会儿。”蒙古兵看在莫日根的面子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人是李老三,云州镇的军户,三天没吃饭了,赵来福说他干活慢,不给饭吃。苏守田掏出莫日根赏的半个饼子掰下一小块,递给这个汉子,李老三狼吞虎咽,眼泪都下来了:“俺娘还等着俺送吃的……”
“都是同胞,能帮一把是一把。”苏守田叹了口气——乱世里,汉人不帮汉人,还指望谁帮?他跟李老三说:“明天我开荒,跟十长说一声,把你调过来。”
正说着,吴德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守田,莫日根夸你了?咱合作呗,我帮你在他面前说好话,你给我找份活干。”
苏守田皱了皱眉。吴德这人,自私自利,为了活命能把老婆献出去,他打心底里不待见。可转念一想,赵来福肯定会找麻烦,有吴德帮衬着,或许能少点事。“可以,但你得老实干活,别耍花样。”
进了帐篷,王氏赶紧收拾干草,苏丫帮着整理,哼起了云州镇的童谣;小石头趴在地上玩草叶;苏虎守在门口,手里攥着块尖石头——那是他捡来防身的。帐篷虽破,却比地窨子干净暖和,这是他们陷落以来,第一个象样的“家”。
夜幕落下,草原的星星密得能照见草叶。苏守田坐在帐篷门口,望着莫日根帐篷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能不能回大明,可他知道,必须活下去——为了家人,为了李老三这样的同胞。
苏虎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爹,我错了。”苏守田摸了摸他的头:“爹知道你恨,可咱们现在太弱,得忍着。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就带着大家回家。”苏虎把尖石头递给父亲:“爹,防身用。”
远处传来蒙古兵的歌声,调子苍凉,混着马头琴的呜咽。苏守田攥紧了手里的木匠工具——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希望。他暗暗发誓:靠手艺站稳脚跟,保护好家人,等机会逃回大明。那里才是家,才是根。
风又起了,吹得帐篷布“哗啦”响,却吹不散他的决心。他想起草原上的草,就算被风吹倒,春天来了还会再长。人也一样,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崇祯二年的草原,夜色深沉,可苏守田的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这盏灯,是手艺,是责任,是对回家的执念。乱世之中,小人物的挣扎或许不起眼,可正是这些挣扎,才撑起了一个民族的生生不息。就象他手里的刨子,一下一下,刨平苦难,也刨出希望。
烛火摇曳,乾清宫的金砖地映着龙椅上孤峭的身影。崇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声音低沉得象浸了寒夜的霜:“快刀斩乱麻……快刀斩乱麻啊……一年六百万两银子,袁崇焕,朕上任一年,给你的关宁铁骑拨银子六百万两啊!”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王承恩,那眼神里藏着一丝难掩的焦灼,不复往日的沉敛:“大伴,你说,朕是不是该趁早处置了袁崇焕?这下旨申敕,是不是首鼠两端,既让袁崇焕有了戒心,又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王承恩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却平稳:“万岁爷息怒,奴才愚钝,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你不敢议,朕却不能不想!”崇祯猛地提高了声调,又迅速压低,象是怕被殿外的风听去,“他敢擅杀毛文龙,便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如今辽东全靠他撑着,朕暂且忍了,可一旦再遇大战祸——他手握重兵,到那时朕还能处置得了他吗?”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细碎的声响:“到那时再动他,军心必乱,后金趁虚而入,辽东就彻底完了!这江山,朕该如何守?”
王承恩依旧躬着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缓声道:“万岁爷圣明,袁崇焕手握边军,确实是权重难制。只是……如今后金虎视眈眈,奴才只盼着万岁爷三思,莫要因一时之怒,误了辽东的防务。”
崇祯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王承恩,眼神复杂:“三思?朕已经思了无数遍!他今日敢擅杀大将,明日便敢抗旨不遵!大伴,你跟着朕这几年,见过哪个臣子敢如此跋扈?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大患!”
王承恩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奴才明白万岁爷的顾虑,只是处置袁崇焕,需得有实打实的由头,还得稳住边军人心。奴才斗胆,请万岁爷再等等,待寻得万全之策,再做决断不迟。”
崇祯沉默了,重新坐回龙椅,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等?朕还能等多久……以后这尚方宝剑真的不能轻易赏赐啊!”
很多刚刚走上领导岗位的人,都犯过这样的错误,急于打开工作局面,没有考察清楚,就大刀阔斧的往下放权。总觉着老领导没有魄力,等惹出乱子了,有的能反思自己,有的把责任推到下属身上,种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