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幽冥殿那场惊心动魄、最终以惨烈自爆和神秘接引收场的激战,已过去月余。
曾经被曹丕秘密经营数十载、作为冲击鬼帝根基的庞大地下洞窟,如今已彻底沦为一片被遗忘的死寂废墟。崩塌的殿宇残骸,断裂的骸骨巨柱,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中心那巨大的、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寂灭气息的深坑,共同构成了这片地下空间永恒的伤痕。空气依旧浑浊,混杂着经久不散的阴森鬼气、狂暴能量肆虐后的余烬,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源自那枚“寂灭龙印”的、近乎虚无的微弱波动。
月余时光,对于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而言,不过是永恒黑暗中的一瞬。尘埃早已落定,将曾经的喧嚣与毁灭彻底掩埋,只剩下无声的破败与荒凉。偶尔,有细微的、源自地壳运动的“咔嚓”声,从废墟深处传来,那是结构不稳的岩层在缓慢调整,或是某处脆弱的骸骨结构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彻底粉碎。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那枚暗红色的、包裹着“寂灭龙印”的奇特“石头”,依旧静静地躺在深坑边缘的碎石下,与周围的焦黑岩石、骨骼碎片并无二致。其内部的灵性波动,微弱到了极致,如同冬眠昆虫最缓慢的心跳,间隔漫长,几近于无。那缕来自万年冰魄玉心的微弱纯净能量,如同最薄的冰壳,将其最后一点不灭的执念火种,牢牢“冰封”在这片死寂之中,维持着那介乎于存在与虚无的微妙平衡。没有外来的刺激,没有能量的滋养,它便如同最深沉的长眠,无声无息,仿佛会一直这样沉睡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然而,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其下并非全然死寂。地壳深处,幽冥殿崩塌的震动,周仓自爆那惊天动地的能量冲击,以及那神秘接引之门开启时引发的空间涟漪,尽管绝大部分被限制在这片洞窟之内,但其引发的深层地质扰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究会缓慢地扩散、传导。
就在这片废墟下方,极深的地底,数条古老而隐蔽的地脉,如同大地的血管,缓缓流淌着微弱却精纯的地气。这些地脉原本走势稳定,能量平和,滋养着上方广袤的土地。但月前那场剧烈的能量爆发,尤其是周仓自爆时释放的、充满了“寂灭”与“归墟”特性的混沌龙煞之力,以及接引之门开启时那蕴含“净化”与“空间”波动的能量,对附近的地脉,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缓慢的干扰。
这种干扰,并非直接的破坏,而更像是一种“刺激”或“引导”。混沌龙煞的寂灭之力,如同最霸道的“终结”法则,所过之处,万物归墟,连能量和空间结构都受到侵蚀。而接引之门的能量,则带着“净化”与“接引”的特性。两种性质迥异却又都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力量残余,在地下深处交织、碰撞、缓慢消散的过程中,无意间影响了附近地脉原本稳定的能量流转。
其中一条原本流向东北方向、相对细小但能量精纯的“玄阴地脉”,受到的影响最为显着。其内部原本平和流淌的玄阴地气,仿佛被那“寂灭”与“净化”的残留波动所“梳理”或“扰动”,流转的路径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偏转,流速也产生了难以察觉的、周期性的波动。
这种偏转与波动,在寻常时期微不足道,或许千万年也不会对地表产生任何影响。但此刻,在这片刚刚经历了剧烈变动、地质结构本就脆弱的地下空间下方,这一点点微小的扰动,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开始引发一系列缓慢而持续的连锁反应。
最初,是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能量震颤,从废墟下方极深的地底传来。这震颤微弱到连最敏锐的感知也无法轻易察觉,只有那些依附在岩层缝隙中的、最微小的地底苔藓或菌类,才会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上,感知到生长环境那几乎不可察的能量潮汐变化。
接着,是地脉能量流转时,与周围岩层摩擦产生的、极其低沉的嗡鸣。这嗡鸣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每隔数日,甚至十数日,才会出现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长短不一,如同大地沉睡中无意识的梦呓。
随着时间的推移,能量偏转带来的影响开始逐步显现。首先是温度。这片地下废墟,原本因为幽冥殿的存在和玄阴冰魄棺的寒气,常年处于一种阴冷状态。但在地脉能量偏转的缓慢影响下,某些区域的温度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靠近地脉新流向的区域,温度略有上升,岩石深处凝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晶,开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消融,析出丝丝缕缕极其精纯、冰冷的地脉水汽。而远离地脉,或地脉能量流失的区域,则变得更加阴寒死寂。
其次,是能量的分布与性质。混沌龙煞的寂灭之力残余,与接引之门的净化能量残余,虽然绝大部分已经消散,但仍有一丝极其稀薄、近乎道痕的印记,残留在这片空间的能量场中。地脉能量的偏转与波动,如同一个缓慢搅动的漩涡,开始极其缓慢地牵引、带动这些残留的、性质迥异的能量“印记”,使之不再均匀分布,而是随着地气流转,开始在这片地下空间内,进行着极其缓慢的、周期性的“潮汐”运动。
这种“能量潮汐”微弱到了极点,其强度甚至不足以让一粒尘埃移动,但其性质却颇为特殊。当那稀薄的、带着寂灭归墟意味的能量“潮汐”流过时,废墟中那些本就脆弱的、被爆炸冲击过的岩石、骨骼,会变得更加“脆弱”,仿佛内部结构被无声地“终结”了一分。而当那稀薄的、带着净化意味的能量“潮汐”流过时,空气中残留的阴森鬼气,则会以难以察觉的速度,被净化、稀释一丝。
最重要的是,这种极其缓慢、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地脉能量偏转与“能量潮汐”,开始对这片地下空间的“势”,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势”,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可以理解为气场,是能量、物质、历史、甚至意志残留,综合作用形成的一种无形的“场”。原本的幽冥殿,阴森、诡异、充满野心与死亡,其“势”自然也是阴邪、压抑、充满不祥。周仓的自爆,带来了毁灭与寂灭的“势”。接引之门的出现,则留下了一丝净化、悲悯、超脱的“势”的残留。如今,地脉的异动,地气的流转变化,如同一个无形的搅拌棒,开始缓慢地搅动、混合、改变着这片空间内各种残留的“势”。
阴邪的“势”在被缓慢净化、稀释;毁灭寂灭的“势”在被地气缓缓带走、沉入更深的地底,或者与新的地气结合,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而那微弱的净化、超脱的“势”,则随着地气流转,开始在这片空间中缓慢扩散、渗透……
这种“势”的改变,缓慢到几乎无法用任何常规手段测量,但却真实地在发生。如同千万年的风化,改变着大山的形状。
而这一切缓慢变化的中心,或者说,受影响最微妙、最难以言喻的所在,便是那枚深埋在碎石之下、处于永恒长眠般的“寂灭龙印”。
那缕来自万年冰魄玉心的纯净能量,如同冰壳,将其封印、保护,却也隔绝了内外。地脉的异动,地气的流转,能量潮汐的周期性冲刷,最初并未对这枚处于最深层次“寂灭”状态的印记产生任何直接影响。冰壳坚固,印记沉寂,仿佛与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无关。
但变化,终究是发生了。
当地脉能量偏转导致附近区域温度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时,那包裹着“寂灭龙印”的暗红色“石头”表面,凝结了不知多久的、混合着灰尘与能量残余的“外壳”,其最微观的结构,开始了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这种松动,并非物理上的碎裂,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结合度的微妙降低。
当地气带着那稀薄的、周期性流动的“能量潮汐”,尤其是那蕴含着微弱“净化”与“接引”残留波动的能量“潮汐”,缓缓流过这片区域时,这极其微弱、性质特殊的能量流,开始如同最耐心的水滴,以万年为单位的时间尺度,极其缓慢地“浸润”那暗红色“石头”表面松动的“外壳”。
“外壳”的微观孔隙,在这微弱却持续的能量“浸润”下,发生了难以察觉的扩大。虽然这扩大幅度,小到连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探测,但它确实存在。这意味着,那层由冰魄玉心能量形成的、保护性的“冰壳”,与外界之间,出现了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联系通道”。
这“联系通道”太过微弱,根本无法传递任何实质性的能量,甚至连最微弱的信息交换也做不到。但它就像一扇紧闭了千万年的、厚重石门上的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本身微不足道,但它意味着“隔绝”的状态,被打破了极其微小的一环。
地脉的异动仍在继续,能量潮汐依旧以极其缓慢的周期冲刷着这片废墟。那枚“寂灭龙印”,依旧如同最深沉的长眠,灵性波动微弱到近乎虚无。包裹它的暗红色“石头”,依旧静静地躺在碎石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但在那肉眼不可见、神识难以感知的微观层面,在万年冰魄玉心能量形成的保护“冰壳”与外界之间,那一丝丝刚刚出现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联系通道”,如同沉睡巨人身旁悄然打开的一扇针眼大小的窗。虽然没有任何能量或物质通过这扇“窗”流入或流出,但“窗”本身的存在,意味着这片绝对死寂的“囚笼”,与外部那个缓慢变化着的、充满了地气流转与能量潮汐的世界,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这种“联系”,目前看来毫无意义。地气的流转太微弱,能量潮汐的性质太特殊,强度太低,根本不足以唤醒那枚处于最深层次寂灭状态的印记。甚至,这微弱的联系,可能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都不会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影响。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传承和玄奥的典籍中,有一种说法:万物有灵,天地有息。最微弱的变化,也可能在某种玄妙的“势”的牵引下,在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尺度上,引发出乎意料的“变数”。尤其是在这片刚刚经历了“寂灭”与“净化”两种极致力量碰撞,地脉又发生异动的特殊地域,任何一点微小的“联系”与“变化”,都可能成为未来某个不可预知“可能”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会沉睡多久?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何种契机唤醒?又或者,它是否会永远沉睡下去,直到包裹它的“石头”在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中,化为真正的尘埃,与这片废墟一起,彻底被时光长河湮灭?
无人知晓。
废墟之上,是厚重的大地。大地之上,是朗朗乾坤,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王朝更迭、修士争锋的鲜活世界。
那场发生在幽暗地底的惨烈战斗,除了极少数当事人,无人知晓其细节与结局。只有一些极其隐晦的传闻,在邺城最古老、最神秘的修士圈层中,偶尔如鬼火般闪烁。
有人说,曾感应到邺城地下深处,有过短暂而剧烈的能量波动,仿佛有绝世凶物出世,又迅速沉寂。有人说,魏国那位早已“宾天”的文帝曹丕,其皇陵附近,近来阴气似乎有异动,但钦天监与镇守修士探查后,又一切如常。还有人说,曾在邺城郊外某处荒山,见过一道极其暗淡、一闪而逝的绿芒,仿佛刀光,又似魂影,但追查过去,却一无所获,仿佛只是错觉。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快便被新的江湖风波、朝堂争斗、修行界轶事所淹没,无人再深究。毕竟,对于活在当下的生灵而言,发生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月余之前的战斗,无论多么惨烈离奇,终究已是过去,是传闻,是茶余饭后或许会被提及,但很快又会被遗忘的谈资。
只有这片幽暗、死寂、正在发生着极其缓慢而微妙变化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那枚在寂灭中诞生、在冰封中沉睡、与外界建立了一丝微弱联系的“印记”,在无声地见证着,也沉默地等待着。
潜龙在渊,其迹难寻。或许潜于九地之下,或许藏于人心深处,或许……就蛰伏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里,那枚不起眼的暗红“石头”之中,等待着那不知是否存在、何时会来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