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之上,魏国国都,邺城。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巍峨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城内街道纵横,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喧嚣,钟鼓楼的报时,共同交织成一幅繁华帝都的画卷。自曹丕“宾天”,其子曹叡继位,改元太和,至今已有数年。新帝曹叡,虽不及其祖父曹操之雄才大略,亦不如其父曹丕之文采心机,但守成有余,在位期间,休养生息,整顿吏治,倒也维持了魏国表面上的太平与强盛。
然而,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息。朝堂之上,宗室、外戚、士族、寒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从未止歇。江湖之中,各路修士、奇人异士、隐世宗门,亦是暗潮涌动。月前邺城地下那场短暂而剧烈的能量波动,虽被官方以“地龙微动”遮掩过去,但仍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激起了些许涟漪。
城西,紧邻皇城西侧,有一片占地极广、守卫森严的府邸。朱门高墙,甲士林立,门楣之上悬挂的匾额,以遒劲笔法书写着两个大字——司马府。
这里,便是当今魏国太尉、录尚书事、舞阳侯司马懿的府邸。司马懿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朝,老谋深算,隐忍深沉,尤其是在抵御诸葛亮北伐的数年间,逐渐掌握了魏国军事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已然是魏国朝堂上一股举足轻重、甚至令皇帝都隐隐忌惮的力量。
府邸深处,一处看似寻常、实则遍布警戒阵法与暗哨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出司马懿那张清癯而深沉的面容。他年近六旬,鬓发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并未穿着朝服,只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目光却落在面前一份摊开的、看似普通的地方官吏奏报上,久久不语。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下首处,垂手肃立着两人。
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司马懿有六七分相似,气质沉稳,目光明澈,正是司马懿长子,现任散骑常侍、中领军的司马师。他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另一人稍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相貌俊朗,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不羁,乃是司马懿次子,现任散骑侍郎、典农中郎将的司马昭。与兄长的沉稳不同,司马昭更显锐气,此刻虽也垂手肃立,但眼神却不时瞟向父亲手中的奏报,带着探究之色。
良久,司马懿放下手中古玉,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月前,邺城地底那股波动,查得如何了?”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却又似乎能穿透人心。
司马师上前半步,躬身道:“父亲。孩儿已命‘影卫’多方查探。波动源头,确在邺城地下极深之处,但具体位置难以锁定,似有强大禁制残留,干扰探查。地面之上,皇陵区域、旧宫遗址、乃至几处前朝废弃的祭祀之地,均无异状。唯北郊‘寒潭’附近,阴气略有异常凝滞,但持续时间极短,难以追索。钦天监与宫中供奉,事后虽有探查,但似乎也未能发现确切端倪,最终以‘地脉微澜’结案。”
“地脉微澜?”司马昭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此剧烈的波动,岂是寻常地脉变动能引发?依我看,钦天监那帮人,要么是庸碌无能,查不出所以然;要么,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查不出,或者……不敢深查。”他说着,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皇宫方向。
司马懿眼皮微抬,扫了司马昭一眼,后者立刻收敛神色,垂首不语。
“陛下年幼登基,虽聪慧,但朝政繁杂,身边近侍、外戚,心思各异。”司马懿缓缓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先帝(曹丕)在时,手段酷烈,多疑善变,却也镇得住场面。如今……有些沉渣泛起,也是难免。”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司马师:“除了地脉波动,可还有其他异状?尤其是……与‘那位’相关的。” 他口中的“那位”,虽未明言,但司马师与司马昭皆心知肚明,指的是已然“宾天”数年的文帝曹丕。司马懿对曹丕,始终存有极深的戒心,即便对方已“死”,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尤其是近年来,一些隐秘渠道传来的、关于曹丕可能未真正消亡的零星信息,更让他如鲠在喉。
司马师沉吟片刻,道:“‘影卫’在探查地脉波动时,曾在一处已被废弃多年的前朝秘道入口附近,发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阴魂残留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两月,且其气息……与宫中记载的、先帝身边某些已故‘影卫’的功法痕迹,有几分相似。但痕迹太过微弱,无法确定是否与先帝有关,也可能是其他修炼阴邪功法之人路过所留。”
“阴魂痕迹?前朝秘道?”司马昭眼中精光一闪,“父亲,难道先帝他真的……”
司马懿抬手,止住了司马昭的话头。他眼中锐光闪烁,沉吟良久,方道:“世间功法千奇百怪,借阴魂延寿、甚至图谋鬼道者,古来有之。先帝心思深沉,难保没有后手。只是……”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若真是他在暗中谋划,弄出这般动静,所图必然不小。而且,以他的性子,若非有极大把握,或是遇到了不得不解决的麻烦,绝不会轻易暴露痕迹。”
“父亲的意思是,月前地底波动,可能是先帝所为,也可能是……有人找上了先帝?”司马师沉声道。
“都有可能。”司马懿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变得幽深,“地脉波动剧烈,带有极强的毁灭与阴邪气息,事后又有净化之意残留……这般动静,绝非寻常修士争斗所能引发。更奇怪的是,事后风平浪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要么,是争斗双方同归于尽,要么……便是有人以莫大神通,抹去了所有痕迹。”
“同归于尽?或是被抹去痕迹?”司马昭眉头紧皱,“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邺城地下,潜伏着我们不知的恐怖存在,或者……发生过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故。”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暗藏杀机。
“父亲,”司马师打破了沉默,低声道,“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暗中彻查邺城地下?尤其是皇陵、旧宫、以及那些可能与阴魂鬼道相关的前朝遗迹?”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查,自然要查。但不可大张旗鼓,更不可触动宫中敏感之处。”司马懿沉声道,“师儿,你亲自挑选‘影卫’中心腹可靠、精擅潜行勘探之人,组成一队,以探查地脉异常、预防地动为名,从远离皇陵的几处废弃矿坑、古井入手,向下摸索。记住,宁可慢,不可错,宁可无所得,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是……若真与先帝有关,务必小心,其人深不可测,即便只剩阴魂,亦不可小觑。”
“是,孩儿明白。”司马师肃然应道。
“昭儿,”司马懿又看向次子,“你明面上继续盯着朝中动向,尤其是陛下身边那几个近侍,以及宗室中那些不安分之人。暗地里,留意江湖上、修士中,近来可有异常人物进入邺城,或有无与阴魂、鬼道、地脉相关的异宝、异事传闻。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我。”
“是,父亲!”司马昭眼中闪过一抹锐色,躬身领命。
“另外,”司马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密切关注一下,成都那边,尤其是……关家的动向。”
“关家?”司马昭一怔,“父亲是指,蜀汉前将军关羽的后人?他们不是早已没落,迁离成都了吗?难道此事还与蜀汉有关?”
“关羽虽死,其魂不散。”司马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其女关银屏,当年于乱军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始终是个谜。关羽忠义之名,遍传天下,其魂魄若有灵,或其后人若有余烈,未必不会有所动作。月前地底波动,虽阴邪为主,但事后那丝净化之意……让为父不由得想起一些关于‘忠义之魂’的古老传说。小心无大错。”
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父亲思虑之深,布局之远,实在令人叹服。连早已没落多年的关家,都能纳入考量。
“好了,你们先去布置吧。记住,暗中进行,滴水不漏。”司马懿挥了挥手。
“是,父亲(大人)。”司马师、司马昭齐声应道,恭敬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司马懿独自坐在书案后,烛火将他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拿起那枚温润的古玉,在指尖摩挲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看透那地底深处隐藏的秘密。
“曹子桓……”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你若真的未死,反而潜藏地下,行鬼蜮之事……是终于按捺不住,要出来了么?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不现身的麻烦?”
“关云长……忠义之魂……地脉异动……净化之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将一个个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推演。
“多事之秋啊……”最终,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中精光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深不可测的模样。
无论地下隐藏着什么秘密,无论曹丕是否真的阴魂不散,他司马仲达,蛰伏数十载,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朝堂、江湖、军中、乃至这皇城脚下的地底,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他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静静地蛰伏在网中央,等待着猎物,或者……风暴的来临。
邺城的夜,依旧深沉。繁华的街市逐渐安静,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走过,拖长了调子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在夜风中飘散。
而在这平静的夜色之下,司马家族的“影卫”,已然如同无形的暗流,开始向着邺城地下的隐秘角落,悄然渗透。与此同时,其他一些嗅觉敏锐的势力,或是出于好奇,或是别有用心,也或多或少地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古老都城那不为常人所知的地底世界。
一股无形的暗涌,开始在邺都之下,悄然弥漫开来。而这一切的源头,那片埋葬了野心、疯狂、守护与别离的幽冥殿废墟,以及废墟之下那枚沉睡的“寂灭龙印”,对此浑然不觉。
它依旧在无尽的长眠中,等待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苏醒契机。而地面上的人们,则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探寻,试图揭开那月前短暂波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之秘。
潜龙在渊,暗涌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