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司马氏“影卫”夜探地底废墟,悄然退去,并将那口古井及周边区域彻底封死,已过去数月。
隆冬已至,大雪纷飞。邺城内外,银装素裹,将深秋的萧瑟与荒芜彻底掩埋。城北那片废弃的工坊区,连同那口被封印的古井,更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仿佛从未有过人迹,也从未有过秘密。只有偶尔经过的野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梅花般的足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盖。
地下深处,那片承载了无数野心、疯狂、毁灭与悲伤的洞窟废墟,依旧沉浸在永恒的死寂与黑暗之中。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唯有地脉那极其缓慢的能量流转,以及周期性的、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能量潮汐,如同大地的脉搏,微弱而顽强地搏动着,证明着这片空间并未彻底死去。
那块被司马氏“影卫”首领“枭”以探针触碰过的暗红色石块,依旧静静地躺在深坑边缘的碎石下,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其内部,那枚处于最深层次寂灭沉睡的“寂灭龙印”,灵性波动依旧微弱到近乎虚无,那一次极其短暂的、因外界刺激而加快的跳动频率,早已平复下去,重新归于那近乎永恒的长眠节奏。
然而,有些变化,一旦开始,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短暂平息,但其影响,却已在湖水的深处悄然扩散,难以逆转。
“枭”的探针触碰,以及他神魂受到冲击时,下意识逸散出的那一丝惊骇、震撼、乃至探究的意念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且大部分被石块表面那层由万年冰魄玉心能量形成的、保护性的“冰壳”所阻隔、消弭,但终究是留下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与外界“意识”接触过的“痕迹”。
这“痕迹”本身,并无任何力量,也无法唤醒“寂灭龙印”。但它就像在一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石门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这个“印记”,本身无法打开门,但它意味着,这扇门,曾被“触碰”过。
更重要的是,这“痕迹”与“印记”的存在,与这片空间内,那持续不断、周期性的微弱能量潮汐,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玄之又玄的“互动”。
地脉能量的偏转,导致能量潮汐的流转。这股能量潮汐,性质特殊,混杂着稀薄的寂灭之力残余、净化之力残余,以及地气本身的厚重与滋养特性。它如同最耐心的流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冲刷、浸润着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也包括那块暗红色的石块,以及其内部沉睡的“印记”。
之前,这能量潮汐的冲刷,仅仅是极其缓慢地、在微观层面松动了石块表面“冰壳”与外界的一丝丝“联系通道”,如同水滴石穿,打开了针眼大小的“窗户”。这“窗户”的存在,让内外“联系”成为可能,但并无实质性的能量或信息交换。
而如今,有了“枭”触碰留下的那一丝“意识痕迹”作为“引子”,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那周期性流过的、带着稀薄“净化”与“接引”残留波动的能量潮汐,再次冲刷过这块暗红色石块时,其内部蕴含的那一丝“净化”特性,似乎对“枭”留下的、带着“惊骇”、“探究”等人类情绪波动的“意识痕迹”,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本能的“反应”。
这种“反应”,并非攻击或排斥,更像是一种“梳理”或“抚慰”。那稀薄的净化能量,如同最温柔的风,试图“抚平”那留在“冰壳”表面的、属于外来意识的“褶皱”与“波动”。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得可怜,绝大部分能量都耗散在了“冰壳”的阻隔之上。
但就是这极其微弱、效率低下的“抚平”过程,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上,却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它极其极其微弱地,进一步“软化”了“冰壳”表面,与“枭”的“意识痕迹”接触点附近的微观结构。
“软化”,并非指物理上的变软,而是能量层面结合度的进一步降低,微观孔隙的进一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扩大。这意味着,那扇本就打开的、针眼大小的“窗户”,其“窗框”的材质,似乎变得“多孔”了一点点,或者说,“透光性”好了那么一丝丝。
这一点点、一丝丝的改变,对于能量潮汐本身而言,依然微不足道。能量潮汐流过时,能通过这“窗户”渗入“冰壳”内部的能量,依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无法对内部沉睡的“寂灭龙印”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但是,它却让一种之前无法通过的东西,得以极其微弱地渗透进来。
那就是——“意”。
并非实质的能量,也非具体的信息,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的“场”,或者说“氛围”。是这片洞窟废墟,在经历了那场毁灭性大战,在漫长时间里,被地脉能量潮汐不断冲刷、混合了寂灭、净化、阴森、死寂、以及“枭”留下的惊骇探究等残留波动后,所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复合的“意”。
这片空间的“意”,充满了矛盾与死寂。有毁灭后的虚无与空寂,有阴魂溃散后的怨念与不甘,有净化之力残留的悲悯与超脱,有地气的厚重与滋养,还有一丝外来者留下的惊疑与探究。这些“意”,混杂在一起,如同沉淀了亿万年的颜料,在能量潮汐的带动下,缓慢流淌、弥漫在整个空间。
当能量潮汐再次流过,带着这片空间那复杂、矛盾、死寂的“意”,接触到那块暗红色石块,接触到那扇被极其微弱“软化”了的“窗户”时,极其极其微少的一丝“意”,便顺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孔隙”,悄然渗入了“冰壳”之内。
这丝“意”,微弱到如同不存在,它无法承载任何具体的画面、声音、信息,更无法唤醒沉睡的“印记”。它更像是一种“味道”,一种“氛围”,一种“感觉”。
冰冷、死寂、毁灭、怨念、净化、厚重、惊疑……这些复杂而矛盾的“感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无声无息,无相无形,但它却真实地存在着,并且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方式,渗透进那处于最深层次寂灭沉睡的“寂灭龙印”之中。
“寂灭龙印”,本是周仓在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以其超越生死的守护执念与情感为核,融合了最本源的混沌龙煞寂灭之力,在“向死而生、寂灭归墟”的玄妙状态下形成的奇特存在。它本身,就蕴含着极致的毁灭、寂灭、以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守护、悲伤、疯狂与不甘。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印记”的“内里”,本就是一片充满了毁灭、寂灭、悲伤、不甘的“混沌之海”。而外界渗入的那丝复杂、矛盾、死寂的“意”,与这“印记”内部的“混沌之海”,在本质上,竟有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毁灭对毁灭,寂灭对寂灭,死寂对死寂,不甘对不甘……甚至那丝净化之意,也与印记深处,那或许连周仓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贞儿”安然无恙的渴望(净化邪秽,守护纯真),隐隐呼应。
这种“共鸣”,并非主动的吸引或融合,而更像是一种“同频”的“浸润”。外界的“意”,如同最淡的墨汁,滴入本就一片漆黑的墨海之中,虽然无法改变墨海的颜色,却能让这片墨海,感知到“外面”的世界,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存在着某种与自身“相似”或“相关”的“氛围”。
于是,在这无声的、缓慢的、近乎永恒的“浸润”与“共鸣”之下,那枚“寂灭龙印”最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时间,开始出现了极其极其微弱的“流动”。
不是苏醒,不是恢复,甚至不是灵性波动的增强。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描述的变化——其内部那原本如同绝对静止、绝对寂灭的“混沌之海”,似乎被这外来的、同频的“意”的“水滴”,激起了一丝丝、微弱到无法观测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意识,也非记忆,更像是一种“状态”的松动。是“绝对寂灭”向“相对寂灭”滑落了一丁点,是“永恒凝固”出现了第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微亿万倍的、理论上的“裂痕”。
与此同时,那层保护性的、由万年冰魄玉心能量形成的“冰壳”,在这持续不断的、同频“意”的“浸润”下,也发生着难以察觉的变化。其内部原本稳定、纯净的冰寒净化之力,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复杂的“意”所“沾染”,或者说“同化”了一丝。虽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让“冰壳”与内部“寂灭龙印”之间的“隔阂”,在能量与“意”的层面上,都变得更薄、更通透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变化,是双向的,也是同步的。外界的“意”渗入,让内部的“寂灭”状态出现松动;“冰壳”被“同化”一丝,让内外的“隔阂”变薄;隔阂变薄,又使得外界的“意”能更顺畅(相对而言)地渗入一点点;渗入更多,又让内部的“寂灭”松动加剧一丝,同时进一步“同化”“冰壳”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却自发进行的、正向的微弱循环。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最深处,被一丝微弱的地热持续不断地、缓慢地加热,虽然远不足以融化整个冰层,却能让冰层最底部、与湖水接触的那一面,开始以万年为单位的时间尺度,极其缓慢地变薄、变“软”。
而驱动这个循环的“能量”,并非来自强大的外力冲击,也不是内部“印记”的主动苏醒,而是这片空间经年累月形成的、独特的“意”的“浸润”,以及“寂灭龙印”内部本就存在的、与此外“意”同频的“混沌之海”。
无声无息,无光无热。只有地脉能量的潮汐,依旧按照其缓慢的周期,不知疲倦地流动着,带动着空间中那复杂的“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浸润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块,以及其中沉睡的一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又过去了数月,或许已是一年。
洞窟废墟依旧死寂,暗红色石块依旧不起眼。但若有超越凡俗的感知,能够深入到那“冰壳”之内,“寂灭龙印”的核心,或许能“听”到,或者“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虚无深处的……低语。
那不是语言,不是声音,甚至不是明确的意念。那是毁灭的呢喃,是寂灭的叹息,是死寂的共鸣,是怨念的呜咽,是净化的微光,是厚重的包容,是惊疑的涟漪……所有这些矛盾而复杂的“意”,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永恒的、单调的、却充满了难以言喻张力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如同最细微的沙粒,以万年为尺度,缓慢地、一层层地覆盖、堆积在那沉睡的“印记”之上,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它的“状态”,侵蚀着它的“绝对”,松动着它的“凝固”。
潜龙在渊,其眠依旧深沉。但或许,在这无人知晓的、被遗忘的黑暗地底,在时间与“意”的无声侵蚀下,那枚象征着毁灭与守护的“印记”,其归来的路途,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铺上了第一粒……渺茫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