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成都。
深冬的寒意,在四川盆地特有的湿气浸润下,仿佛能穿透骨髓。天阴欲雪,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将这座蜀汉的都城,笼罩在一片肃穆而沉重的氛围中。街市上行人不多,即便偶有往来,也大多行色匆匆,面有忧色。自先主刘备崩于白帝城,后主刘禅继位,丞相诸葛亮总揽朝政,北伐中原,鞠躬尽瘁,然天不假年,于去年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如今,丞相新丧,国失栋梁,朝野上下,无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茫然之中。
丞相府,如今已换了匾额,人去楼空,只有留守的老仆,默默地清扫着阶前落叶,更添萧索。而皇宫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年轻的皇帝刘禅,虽已亲政,但骤然失去相父这根擎天巨柱,面对北方强魏的虎视眈眈,东吴若即若离的盟约,以及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显得力不从心,眉宇间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然而,在这片弥漫着悲戚与不安的都城一隅,一处看似寻常、实则内外皆有精悍家丁暗哨守护的幽静宅院中,气氛却有些不同。
宅院深处,一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肃杀与英武之气的书房内,两人对坐。
上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目光温和中透着睿智与坚毅,身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文士袍,正是蜀汉尚书令、已故丞相诸葛亮临终前指定的继承人之一,蒋琬。他此刻眉头微蹙,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
下首之人,则是一名年约三旬的将领,身着便服,但坐姿笔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锋锐之气,乃是蜀汉后起之秀,深得诸葛亮赏识,现任中监军、征西将军的姜维。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凝视着蒋琬,等待着下文。
“伯约,你看看这个。”蒋琬将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声音略显低沉。
姜维双手接过,迅速浏览。信是潜伏在魏国邺城的细作,以特殊渠道传回的,内容并不长,但字字惊心。信中提及,数月前,邺城地底疑似有剧烈能量异动,魏国官方以“地脉微澜”遮掩,但司马氏似乎暗中有所动作,秘密探查了城北某处废弃区域,随后以修缮暗渠为名将其封死。此外,近来魏国境内,尤其是司隶、幽并等地,有零星传言,提及“关氏”、“忠义之魂”、“地底异象”等只言片语,虽未成气候,但结合司马氏的异常举动,颇为蹊跷。信中最后提到,司马懿似乎对已故关将军及其后裔,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
姜维看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向蒋琬,沉声道:“公琰,此信可信度如何?”
蒋琬捋了捋长须,缓缓道:“传递此信之人,潜伏多年,位置关键,且传递渠道隐秘,以往消息,十有九中。可信度……当在七成以上。”
“七成……”姜维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邺城地底异动……司马氏秘密探查后封存……关注关氏……”他将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猜测,逐渐在脑海中成型,“难道……与当年关将军遇害,或是……银屏将军失踪之事有关?”
提到“关银屏”,姜维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意与复杂。关羽之女,武艺超群,忠勇果毅,当年于乱军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蜀汉许多旧人心中的憾事与谜团。姜维虽投蜀较晚,未曾亲见,但亦久闻其名,知其忠烈。
蒋琬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亦有此疑。关将军忠义千秋,其魂魄英烈,或有余荫庇佑子孙。银屏将军当年失踪,本就蹊跷。如今魏国邺城地底出现异动,司马懿那老贼又如此鬼祟,甚至牵扯到‘关氏’、‘忠义之魂’……不得不让人多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与追思:“丞相在时,亦曾多次暗中查访银屏将军下落,可惜始终未能如愿。若此事真与银屏将军有关,无论是吉是凶,我等身为汉臣,岂能坐视不理?”
姜维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身形挺拔如松:“公琰所言极是!无论此事真相如何,既然可能与关将军、银屏将军有关,又与魏国司马氏牵扯,于公于私,我等都不可置之不理!魏贼亡我之心不死,司马懿老奸巨猾,其任何异动,都需警惕。何况此事还牵扯忠烈之后!”
他停下脚步,看向蒋琬,目光灼灼:“公琰,我愿亲往一探!”
蒋琬却缓缓摇了摇头:“伯约,你如今身负镇守汉中、经略雍凉之重任,陛下与朝堂对你寄予厚望,岂可轻动?且邺城乃魏国都城,龙潭虎穴,司马懿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身为大将,目标太大,一旦入境,必被其察觉,打草惊蛇不说,自身安危亦是难料。”
姜维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司马懿暗中搞鬼,而我等坐视不管?若银屏将军当真……”
“非是不管,而是需从长计议,另遣得力之人。”蒋琬打断他,眼中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关乎隐秘,不宜大张旗鼓,需派精于潜行、刺探、且忠诚可靠之人前往。最好,是对关将军旧事有所了解,或与关氏有旧之人。”
姜维闻言,若有所思:“公琰心中已有人选?”
蒋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伯约可知,如今成都城内,尚有关将军旧部后人否?尤其是……当年曾随关将军镇守荆州,或与银屏将军相熟者?”
姜维沉吟片刻,眼中一亮:“倒是有几人。关将军当年麾下将校,多有后人留在成都,或从军,或为民。其中有一人,名唤周毅,其父乃关将军帐下一名校尉,当年荆州之战,与关将军同殉。周毅自幼习武,颇有其父之风,现于成都城防军中任一队率。其人寡言少语,但重情重义,尤敬关将军,对银屏将军之事,亦常挂怀。还有一人,名唤关索……”
“关索?”蒋琬眉头一动。
“并非关将军亲子,”姜维解释道,“乃是关将军早年收的一名义子,年纪与银屏将军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关将军兵败后,关索流落江湖,后辗转回到蜀中,如今在成都开了间武馆,授徒为生,颇为低调。此人武艺得关将军亲传,更擅长沙,只是……性子有些孤拐,不喜与朝中之人来往。”
蒋琬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光芒闪动。周毅,军中之人,忠诚可靠,但或许不够机变。关索,关将军义子,与银屏将军关系匪浅,武艺高强,且混迹江湖,熟悉民间三教九流,行事或许更为方便,只是这性子……
“关索……”蒋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权衡。
“公琰可是属意此人?”姜维看出蒋琬的倾向,“关索确为合适人选。他对关将军、银屏将军感情极深,若知此事可能与银屏将军有关,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且他久在江湖,善于隐藏,不易引人注目。只是,如何让他应下此事?此人看似对朝廷官府,颇有疏离之感。”
蒋琬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感慨与笃定:“疏离朝廷,乃因感怀关将军遭遇,心中块垒难平。但其忠义之心,与关将军一脉相承。此事非为朝廷公务,乃为探寻关将军血脉下落,全忠义之情。以此为请,他当不会推辞。”
他顿了顿,正色道:“伯约,你与此人可有交情?可能引见?”
姜维点头:“有过数面之缘,曾切磋过武艺。此人虽孤拐,却非不通情理之辈。我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以全故人之义相邀,他当会来见。”
“好!”蒋琬抚掌,“那便烦劳伯约,设法请关义士过府一叙。切记,此事需隐秘,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朝中那些……心思各异之人。”他意有所指。诸葛亮新丧,朝中暗流涌动,不乏别有用心者,此事若泄露,恐生变故。
“维明白。”姜维肃然应道,“我这就去安排。”
“且慢,”蒋琬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简易云纹的令牌,递给姜维,“此为我府中信物,你交与关义士。见他之时,可直言乃我蒋琬相请,为关将军旧事。他若问起,便说……或许有银屏将军线索,需他相助查证。”
姜维郑重接过令牌:“公琰放心,维必妥善安排。”
两日后,黄昏时分,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蒋琬府邸后院,一间僻静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蒋琬与姜维对坐饮茶,静候来客。
不多时,老仆引着一人悄然入内。
来人年约三旬五六,身材魁梧,比姜维还要高出半头,虎背熊腰,却并不显得笨拙,行动间步伐沉稳,落地无声。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颌留着短髯,一双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惊人,顾盼之间,隐隐有精光流转。他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遮雪的斗笠,此刻已被老仆接过。虽作寻常百姓打扮,但那股子历经沙场、沉稳如山又暗藏锋锐的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正是关羽义子,关索。
他进入暖阁,目光先是在姜维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主位的蒋琬身上。他没有立刻行礼,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看着蒋琬,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关义士,冒雪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蒋琬起身,拱手为礼,态度温和而郑重。
关索抱拳还礼,声音浑厚低沉:“蒋尚书客气。不知唤关某前来,所为何事?”他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
蒋琬也不以为意,示意关索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然后看向姜维。
姜维会意,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已做处理,隐去了具体信息渠道),递了过去,同时将蒋琬的令牌也放在一旁。“关兄,请看此信。事关重大,或与……银屏将军有关。”
“银屏”二字入耳,关索那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猛地看向姜维,又迅速看向蒋琬,伸手接过密信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低头,迅速阅读着信上的内容。随着目光移动,他那张方正的脸庞上,神色不断变幻。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抑制的激动,最后化为一片沉凝的肃杀。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隐现。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良久,关索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压抑着火山般情绪的黑沉。他看向蒋琬,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问道:“此信,当真?”
“传递消息之人,可信。”蒋琬沉声道,“然具体内情,尚未可知。司马懿老谋深算,行事隐秘,此番异动,又牵扯‘关氏’、‘忠义之魂’之言,我与伯约商讨,觉得此事或许与当年关将军遇害,或银屏将军失踪之谜有关,故特请关义士前来商议。”
“银屏……”关索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痛楚、追忆,以及一丝深藏的、压抑了多年的炽热火焰。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蒋尚书,姜将军,”关索站起身,抱拳,对着蒋琬和姜维深深一躬,“关某,一介草民,蒙先父收养,得授艺业,此生无以为报。银屏与我,虽无血缘,情逾兄妹。当年荆州噩耗传来,银屏于乱军中失踪,生死不明,此乃关某毕生之憾,亦是心头大痛!十余年来,关某无一日不念,无一刻不寻!奈何人海茫茫,杳无音讯!”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今日,蒙二位告知此等线索,无论真假,无论凶吉,关某,义不容辞!纵使那邺城是龙潭虎穴,司马懿是九幽阎罗,关某也要去闯上一闯!活,要见人!死……也要见魂!”
“关兄!”姜维亦站起身,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蒋琬连忙扶住关索:“关义士忠义之心,天日可鉴!快快请起!”他示意关索坐下,神色凝重道,“然邺城终究是魏国都城,司马懿经营多年,凶险异常。关义士若去,需有万全准备,不可鲁莽。”
“关某省得。”关索沉声道,“江湖行走多年,些许隐匿探查的手段,还是有的。只是,需二位大人,提供那邺城地底异动的大致方位,以及魏国都城内外形势、司马氏近况等情报。此外,关某需一两个得力帮手,最好是熟悉魏地、机警可靠的旧部之后。”
蒋琬与姜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蒋琬道:“情报之事,我与伯约会尽力搜集,三日内,当有详情报于你。至于帮手……”他看向姜维。
姜维略一思索,道:“周毅如何?其父乃关将军旧部,忠勇可靠,现于成都城防军任职。我可设法安排他‘因故’离开一段时日。他久在行伍,对魏国边军布防、各地风土亦有了解,或可助关兄一臂之力。”
关索想了想,点头:“周校尉之子?我曾听父亲提起过,是个好后生。有他同行,甚好。”
事情便如此敲定。蒋琬又细细嘱咐了诸多注意事项,尤其是如何隐藏身份、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等等。关索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色渐深。
关索戴上斗笠,对蒋琬、姜维再次抱拳:“二位大人,关某这便回去准备。三日后,再来听信。无论此事结果如何,关某,拜谢了!”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尚未融化的雪夜之中。
暖阁内,蒋琬与姜维相对无言。炭火将熄,余温犹存。
“公琰,让关索去,真的稳妥吗?”姜维还是有些担忧,“司马懿绝非易与之辈,邺城更是险地。”
蒋琬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关索离去的方向,缓缓道:“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人。关索对银屏将军之情,可昭日月。其武艺、心性,皆是上选。更难得的是,他非朝中之人,与各方牵扯最少,行动反而方便。至于安危……”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伯约,你可暗中修书一封,给我们在魏国的那几条‘暗线’,让他们必要时,给予关索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切记,不可暴露,更不可直接插手。一切,还需看关索自己,以及……天意。”
姜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周毅,并整理情报。”
蒋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北方那座巍峨而又暗藏杀机的邺城。
“银屏将军……”他低声喃喃,“若你真在天有灵,或尚在人间,便保佑关义士,平安归来,解开这桩悬案吧。也让我蜀汉忠烈,能得一个明白。”
寒风卷着雪粒,从窗缝中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即将北上的关索,要走的,又何止是崎岖的蜀道?他要面对的,是龙潭虎穴,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是魏国都城的天罗地网,更是那地底深处,可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恐怖与谜团。
然而,为了那份超越了血缘的兄妹之情,为了心中那份对“父亲”关羽、对“妹妹”关银屏的忠义与牵挂,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必将,一往无前。
蜀地风起,将有人,北上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