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不大，枯枝败叶在积雪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尖锐的呼啸，卷起地面和枝头的积雪，劈头盖脸地打在蜷缩在树根凹陷处的关索和周毅身上。冰冷的雪沫，反而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们昏沉的意识勉强保持着清醒。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依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着刺骨的寒意。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依旧在缓慢渗血，混合着汗水、雪水和泥土，将衣衫冻结成冰冷僵硬的硬壳，贴在身上，更加难受。内伤带来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不断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最要命的是，饥饿、干渴、以及失血和内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们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进食进水，地底那番苦战，地上这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若非一股求生的执念在支撑，恐怕早已昏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水” 周毅的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他舔了舔落在唇边的雪沫，但冰冷的雪不仅不解渴，反而刺激得喉咙更加火烧火燎。
关索的情况稍好，但也强不了多少。他闭着眼，努力运转着所剩无几的内力，按照最基础的调息法门，试图稳住伤势，恢复一丝气力。但经脉受损严重，内力运转晦涩滞涩，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中艰难爬行，效果微乎其微。
腰间那个皮囊，在刚才那诡异的爆发后，似乎耗尽了“余力”，重新恢复了沉寂。但那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悸动感，以及无形中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悲伤、毁灭、疯狂的意念，依旧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的心神，让他难以彻底静心调息。
“刚才那是什么？” 周毅虚弱地问道，眼中充满了惊悸。他亲身经历了那诡异的心神冲击，虽然只是瞬间，但那种灵魂都被冻结、撕扯的感觉，让他刻骨铭心。
关索沉默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他摸了摸腰间的皮囊，触手冰冷。“是这块石头里面，有东西。”
“东西？” 周毅不解。
“是义父和银屏的” 关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汇，“意志，或者说，是他们留在那战场上的印记。充满了悲伤，还有毁灭。”
周毅倒吸一口凉气，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剧烈咳嗽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皮囊。关羽将军和银屏将军的意志残留？在那地底恐怖的战场上？而且，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的力量？
“它刚才救了我们。” 周毅低声道，声音复杂。若非那瞬间的心神冲击让刺客恍惚，此刻他们已经是三具尸体了。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关索的声音低沉沙哑，“这东西太过邪门，而且刚才的动静，恐怕已经彻底暴露了我们。司马懿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两名逃走的刺客，很快就会带更多的人来。”
周毅心中一凛，强撑着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风雪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呼喝声、犬吠声？还是只是错觉？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关索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洁白的雪，“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周毅，周毅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眼神都有些涣散。两人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别说再经历一场厮杀，恐怕连走出这片小树林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两人的心脏。难道，历经千辛万苦，从地底那恐怖的战场捡回一条命，又侥幸从刺客的围杀中逃脱，最终，却要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小树林里？
不！绝不能！
关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再次伸手，摸向怀中，那里还有姜维给的最后一颗疗伤丹药，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混合了人参、黄芪等珍贵药材的“行军散”，是吊命、补充元气之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此刻，已是绝境。
他拿出那颗疗伤丹药，犹豫了一下，掰成两半，将一半递给周毅：“吞下去，稳住伤势。”
周毅没有推辞，接过半颗丹药，和水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比之前更加温和持久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但总算稳住了伤势恶化的趋势，也让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关索也将自己那半颗丹药服下，同时，他打开了那包“行军散”，倒出一些，分给周毅。行军散味道辛辣苦涩，入喉如同火烧，但很快，一股热力便从胃中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虽然无法补充内力，却极大地缓解了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让冰冷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东西只能暂时吊命，支撑不了多久。” 关索沉声道，将剩下的行军散小心收好，“我们必须趁现在，还有一丝力气，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最好能有食物和水的地方。”
，！
“去哪里？” 周毅苦笑，“邺城是司马懿的地盘，我们带着这东西，又身受重伤，去哪里都危险。”
关索沉默。周毅说得没错，此刻的邺城，对他们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客栈不能回，悦来客栈很可能已经被盯死。民居？普通百姓谁敢收留两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还被官府（司马懿）追杀的陌生人？出城？城门戒备森严，以他们现在的样子，无异于自投罗网。
忽然，关索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城西，那家“悦来客栈”附近，似乎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早已废弃、据说闹鬼的破败土地庙！当年他随义父关羽短暂驻留邺城时（那时曹操还在），似乎听人提起过，说那庙年久失修，香火早断，连乞丐都不愿去，被视为不祥之地。
对！就是那里！越是人们忌讳、不愿靠近的地方，或许对他们而言，反而越安全！而且，土地庙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墙壁，总比这露天雪地强！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避。” 关索将土地庙的位置和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周毅眼睛一亮：“废弃的土地庙？好！就去那里！越是人迹罕至越好！”
决定了去处，两人不再犹豫，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丹药和行军散的效力支撑着他们虚弱的身体，但每一步依旧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得异常缓慢、艰难。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树林边缘，借着树木和夜色的掩护，向着城西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风雪依旧，夜色深沉。整个邺城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更夫那悠长而带着困意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城北废弃区边缘，雪地上那三具被匆匆掩埋（实则只是用雪草草盖住）的刺客尸体，终究未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接到那两名逃回刺客的紧急禀报后，司马师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影卫”，冒着风雪赶到了现场。
看着雪地上那虽然被覆盖、但仍可辨别的打斗痕迹和隐隐透出的暗红血迹，司马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三具尸体的伤口，又听了逃回刺客关于那“诡异心神冲击”的描述，眉头紧紧锁起。
“赤血刀气蜀地将领中，精通此刀法，且有如此悍勇搏命之气的，不多。” 司马师缓缓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沫，眼中寒光闪烁，“关索关羽的义子，当年失踪，原来潜回了蜀中？看来蒋琬、姜维他们，果然贼心不死，竟派他潜入邺城，探查当年旧事，甚至找到了地底那处！”
“大人，那诡异的心神冲击” 一名逃回的刺客心有余悸地补充道，“非常可怕，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让人瞬间失神，若非如此，那关索绝无生还可能！”
“心神冲击” 司马师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他想起了父亲司马懿曾隐晦提及的，关于地底那块石头中蕴含的恐怖意念。难道，是那关索，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引动了石头中的意念？甚至将那石头带了出来？！
这个猜测，让司马师的心猛地一沉！若真如此，事情就更加棘手、更加危险了！那石头是父亲势在必得、志在必究之物，其中秘密关乎重大，绝不容有失！更不容落入蜀汉之手！
“立刻传令！” 司马师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全城戒严，暗中进行！封锁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身上带伤、形迹可疑者！加派人手，监控所有医馆、药铺、客栈、车马行，以及城内外所有可能藏身的废弃房屋、庙宇、地窖！重点搜查西市悦来客栈周边区域，以及城西那片废弃的旧城区，包括那座土地庙！”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发现目标，格杀勿论！但务必夺回其身上可能携带的、任何可疑物品，尤其是石头之类的东西！记住，要活的更好，若不能活捉，尸体和东西，也必须带回来！”
“是！” 周围的“影卫”齐声应诺，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在风雪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在邺城内外张开。司马懿经营多年的力量，开始高效运转起来。无数的暗哨被激活，无数的眼线被调动，无数的精锐“影卫”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开始对邺城每一个角落，进行拉网式的、不露声色的搜查。
而此刻，关索和周毅，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正相互搀扶着，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城西那座废弃的土地庙，艰难前行。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远处逐渐响起的、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带着肃杀之气的犬吠。
他们如同两只受伤的、误入猎场的困兽，艰难地向着自以为是“安全”的巢穴挪动，却不知，猎人的罗网，已然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
每靠近那座土地庙一步，或许，就离那最终的、无可避免的绝杀，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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