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隐约的、清澈的流水声,关索搀扶着周毅,在黑暗、潮湿、滑腻的地下通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通道时宽时窄,时而需要弯腰低头,时而又豁然开朗,出现一些岔路。关索凭借着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方向感和对声音来源的敏锐判断,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路径。火折的光芒摇曳不定,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范围,映出两侧湿冷的、长满苔藓和不知名菌类的石壁,以及脚下深浅不一、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积水。
恶臭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那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带来的希望所冲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霉变、水汽和淡淡硫磺味的复杂气息。脚下的积水,也逐渐从污黑粘稠,变得相对清澈,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
“水声近了” 周毅虚弱地说道,他侧耳倾听着,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是行军散和那点井水带来的短暂回光返照。
关索点头,加快了脚步,尽管每走一步,左腿的伤口都如同刀割。他也听到了,那流水声不再仅仅是隐约的回响,而是真切的、潺潺的、带着空灵回音的水流声,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火折的光芒照去,只见一条宽约丈许、高约两丈的天然溶洞隧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隧道并非人工开凿,而是由地下水常年侵蚀石灰岩形成,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湿润的、幽暗的光泽。而就在隧道的一侧,一条宽约数尺、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正静静地流淌着。河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幽的波光,水流平缓,但能听到清晰的潺潺水声,水质看起来竟出乎意料的清澈,带着一股地下岩层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是地下河!” 关索心中一喜,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有活水,就意味着有希望找到出路,甚至可能找到鱼虾等食物,而且水质相对干净,至少可以饮用、清洗伤口。
两人迫不及待地来到河边,关索先用火折仔细照了照水面和河岸,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生物(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谨慎为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空瓦罐浸入河中,打了满满一罐水。他先自己尝了一口,河水冰凉刺骨,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和矿物质的味道,虽然比不上井水清冽,但比起之前那污秽的积水,已是琼浆玉液。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干渴如同火烧的喉咙顿时得到缓解,冰冷的河水顺着食道流入胃中,带来一阵寒意,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将瓦罐递给周毅,周毅也贪婪地喝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生气。
补充了水分,两人精神稍振。关索强忍着冰冷,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蘸着河水,仔细地清洗自己和周毅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冰冷的河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剧痛,但清洗掉污秽的脓血和污泥后,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丝。关索又将最后一点随身携带的、早已所剩无几的金疮药(质量普通,聊胜于无)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
“必须找到吃的” 关索喘息稍定,目光开始在河岸和洞壁上游移。暗河两侧是湿滑的岩石,有些地方长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藓。他挣扎着爬过去,揪下一把苔藓,犹豫了一下,放入口中。苔藓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滑腻的口感,难以下咽,但聊胜于无,至少能提供一点点纤维和水分。他也分给周毅一些。周毅皱着眉头,强忍着恶心,也吞了下去。
接着,关索将目光投向暗河。河水幽深,看不清底。他折断一根较长的钟乳石,用匕首削尖,做成简陋的鱼叉,守在河边,凝神静气,试图叉鱼。但河水似乎很深,水流也并非完全静止,加上光线昏暗,他尝试了许久,一无所获。饥饿,如同最顽固的幽灵,再次攫住了他们。
就在两人几乎绝望,准备继续沿着暗河前行,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大的地下空间或出口时,关索无意中瞥见,在靠近水面的、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缝隙里,似乎有东西在微微反光。
他心中一动,用鱼叉小心地拨弄。随着他的动作,几块灰白色、半透明、鸽子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像是某种结晶矿物的东西,从石缝中滚落出来,掉在岸边。
关索捡起一块,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在火光照耀下,内部似乎有细微的、如同云雾般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类似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这是石髓?还是玉髓?” 关索不太确定。他曾在一些古籍和江湖传闻中听说过,某些深埋地下的古老岩层中,会形成这种蕴含微弱“地气”或“灵气”的矿物,有些方士称之为“地乳”或“玉膏”,据说有微弱的滋养身体、辅助疗伤、甚至恢复内力的功效。当然,传闻多有夸大,但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
!关索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粉末入口即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类似石灰的涩味,但随即,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然后缓缓散入四肢百骸。这股气流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伤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而几乎枯竭的丹田气海,也仿佛注入了一滴甘泉,虽然杯水车薪,却真实不虚!
是了!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蕴含了微弱“地脉精气”的地髓或玉膏!虽然品质普通,杂质也多,但对此刻重伤虚弱、内力枯竭的他们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
关索心中狂喜,立刻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周毅,并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石头髓收集起来,用匕首刮下粉末,两人分食。粉末入腹,那股清凉精纯的微弱气流,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伤势、恢复内力,却如同久旱逢甘霖,极大地缓解了伤势的恶化趋势,稳住了即将崩溃的身体机能,更带来了一丝宝贵的、恢复体力和精神的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 周毅吞下粉末,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两人不敢贪多,知道这种天生地养之物,虽有益处,但过量服用,身体未必能承受,而且其中可能含有杂质。他们只取了少量粉末,又将剩下的几块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补充了水分,清洗包扎了伤口,又服用了这意外发现的、蕴含地脉精气的“地髓”粉末,两人的状态,总算从濒死的边缘,被强行拉回了一些。虽然依旧重伤在身,虚弱不堪,但至少,求生的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顺着这条暗河走,” 关索望着暗河延伸向无边黑暗的远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水流总有源头和出口。这条河看起来水量不小,流向也很平稳,不像死水。我们沿着它走,或许能找到通往地面的出口,甚至找到更大的地下空间,那里可能还有更多这样的‘地髓’,甚至其他出路。”
周毅点头,挣扎着站起。虽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但体内那微弱的地脉精气,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两人不再耽搁。关索重新点燃了火折(最后一根也已烧了过半),一手举着火折,一手搀扶着周毅,沿着暗河一侧相对平坦的岩石河岸,向着下游方向,缓缓前行。
暗河隧道曲折幽深,仿佛没有尽头。火折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丈,两侧是嶙峋怪石和垂下的钟乳石,在光影中投下幢幢鬼影,如同蛰伏的怪兽。潺潺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更显寂静幽深。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洞顶的钟乳石尖滴落,打在岩石或水面上,发出“叮咚”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暗河在此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流向黑暗深处,水声隆隆,似乎前方有落差;另一股则流入一个相对狭窄、但看起来更加幽深的侧向洞穴,水声变得平缓低沉。
关索停下脚步,仔细倾听、观察。流向黑暗深处的那条,水声隆隆,似乎有瀑布或较大的落差,前方可能地形复杂,甚至有危险。而侧向洞穴那条,水流平缓,洞穴虽然狭窄,但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他举高火折,仔细辨认,果然在侧向洞穴的入口石壁上,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古老的、似是而非的凿痕,以及一些早已褪色、难以辨认的、类似符咒或简单图案的刻痕。
“这边似乎有人来过?” 周毅也看到了那些痕迹,低声道。
关索心中一凛。有人工痕迹,意味着这条支流,可能并非完全天然,或许曾被人利用、开凿过。是前朝修建地下工事?还是与那“地髓”有关?亦或是与司马家地底的秘密有关?
他再次看向腰间那冰冷的皮囊。如果这条支流真的与司马家地底的秘密有所关联,那他们沿着它走,是福是祸,殊难预料。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主河道前方的隆隆水声,听起来就不像善地。而且,那些古老的人工痕迹,或许意味着出路?
“走这边。” 关索做出了决定。他搀扶着周毅,转向了那条有凿痕的、狭窄的侧向洞穴。
洞穴入口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更加黑暗幽深。河水在这里变得很浅,只没及脚踝,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两侧石壁上的凿痕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断裂的、嵌在石壁中的铁环和腐朽的木桩残骸,似乎曾是用于固定什么东西,或者用来攀爬。
“这里以前像是一条引水渠,或者通道。” 关索低声说道,心中疑窦丛生。什么人,会在如此深的地下,开凿这样一条隐秘的水道?目的何在?
两人沿着这条狭窄、古老、充满人工痕迹的水道,继续前行。水道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似乎是在复杂的岩层中穿行。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浓郁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但并无憋闷之感,说明通风尚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豁然开朗!火折的光芒照去,只见水道在此汇入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地下空洞!空洞高约十余丈,方圆数十丈,远比之前那个废弃的蓄水池要开阔得多。洞顶垂下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长达数丈,如同倒悬的森林,地面上则耸立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笋,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相映成趣,有些甚至已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粗大的石柱。暗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湖,湖水幽深,波光粼粼,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景象瑰丽而诡异。
而最让关索和周毅震惊的是,在这片巨大地下空洞的四周石壁上,他们看到了更多、更明显的人工痕迹!那并非简单的凿痕,而是开凿出来的、规整的石室、石台、甬道,甚至还有残破的阶梯,通向更高处的黑暗!虽然这些石室、甬道大多已经坍塌、损毁,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厚厚的尘埃,但其规模和格局,分明显示,这里曾经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性的地下建筑群的一部分!绝非天然形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毅倒吸一口凉气,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充满了震撼。
关索也心中剧震。他举着火折,缓缓走近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室入口。石室的门早已腐朽倒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一些散落的、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碎片,看不出本来用途。但石壁的砌筑方式,以及残留的一些简单的、抽象的纹饰,却透着一股古老、粗犷、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与当世的建筑风格迥然不同。
“看这里!” 周毅忽然指着石室对面,一处相对光滑的石壁低呼。
关索举火靠近,只见那石壁上,刻画着一些模糊的、线条简单的壁画。由于年代久远,水汽侵蚀,壁画大多已经斑驳脱落,难以辨认全貌。但隐约可以看出,画中似乎描绘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像巨大的、多足的爬虫,有的像长着翅膀的怪蛇,还有的像是扭曲的人形,在进行着某种祭祀或仪式。壁画风格古朴,甚至可以说是原始,带着一种蛮荒、神秘,甚至邪恶的气息。
而在壁画的一角,关索看到了一副相对清晰的图案——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符号,符号中心,似乎还有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这个符号,让关索的心猛地一跳!虽然细节不同,风格迥异,但那“眼睛”的形状,那符号中蕴含的某种令人不安的意味,竟隐隐与他在地底战场、在那诡异石头散发的意念碎片中,感受到的某些混乱、疯狂、古老的气息,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相似!
难道这里,与那地底战场,与司马家隐藏的秘密,甚至与那诡异的石头,有着某种关联?!
这个念头,让关索不寒而栗。他们似乎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未知领域。
“这地方不简单。” 关索沉声道,声音在地下空洞中引起阵阵回响,“我们小心些,别乱碰任何东西。”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庞大的地下建筑遗迹中探索。除了石室、甬道、壁画,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早已腐朽的木制工具残骸,一些破碎的陶罐,甚至在一个角落,还发现了几具倚靠在石壁上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埃,但从骨骼的姿势和旁边散落的、锈蚀的短剑来看,这些人似乎是守卫,或者殉葬者。
岁月在这里仿佛凝固,只剩下无尽的尘埃、死寂,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看!那里有光!” 周毅忽然指着地下空洞的更高处,一个被石柱和坍塌物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喊道。
关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那洞口的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那光芒极其微弱,若非在绝对的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带着一种冰冷、诡异、非人间的气息。
是出口?还是通向更深、更未知之处的通道?亦或是这古老遗迹中,某种尚在运转的、不可知的存在?
关索和周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这条意外发现的地下暗河,似乎不仅给了他们一线生机,更将他们引向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扑朔迷离的巨大谜团的核心边缘。
是福?是祸?
关索摸了摸腰间那冰冷悸动的皮囊,又看了看远处那幽蓝明灭的诡异光芒,深深吸了一口这地下空洞中冰冷潮湿、带着古老尘埃味道的空气。
“过去看看。” 他沉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遗迹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既然命运(或者说,那诡异的石头)将他们引到了此处,那么,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个究竟。或许,那里就有他们苦苦追寻的出路,或者关于义父、关于银屏、关于这一切背后秘密的答案。
两人互相搀扶着,向着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未知的洞口,一步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地下空间回荡,惊起栖息在钟乳石间的、不知名的、细小生物的扑簌声,更添几分诡秘。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片地下湖平静的水面下,在那幽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种庞大的、长条状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游弋而过,荡开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悄然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