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内的寒冷,是那种能渗入骨髓、冻结血液的湿冷。尽管有岩石和藤蔓遮挡,凛冽的山风依旧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裸露的皮肤和浸透血汗的衣衫上。关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努力运转着体内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青龙真气,试图驱散寒意,修复破损的经脉和伤口。每一次真气流转,都像是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引水,艰涩而痛苦,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但总好过没有。
身旁的周毅,呼吸依旧粗重滚烫,高烧并未完全退去,只是比在破庙时稍好一些。关索隔一段时间,就给他喂一点用雪水化开的麦饼碎末,或者滴几滴那劣质的烈酒。酒液辛辣,却能带来些微暖意,刺激他吞咽。那点苦涩的藤蔓汁液早已用完,关索只能寄希望于周毅自己挺过去,以及那从魏兵身上搜刮来的、质量尚可的金疮药的功效。
时间在寒冷、伤痛和担忧中缓慢流逝。天色从惨白转为铅灰,又渐渐染上暮色,最后彻底被浓墨般的黑夜吞噬。山林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关索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岩缝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追兵没有出现,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庆幸,反而更加警惕。司马家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刻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意味着搜捕正在以更隐蔽、更严密的方式进行。
深夜,气温降至最低。关索感到自己的四肢开始僵硬麻木,伤口也似乎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必须活动一下,否则不等追兵找来,自己就先冻死了。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活动着手脚,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刺骨的疼痛。他也检查了一下周毅的情况,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烫手,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这或许是个好迹象。
就在关索强打精神,准备再次尝试运转真气驱寒时,岩缝外,远处的山林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人声,而且是很多人的声音,夹杂着犬吠!
关索浑身一僵,所有的困意和疲惫瞬间不翼而飞。他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挪到岩缝入口,拨开遮掩的藤蔓枯枝,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山林漆黑一片,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们白天经过的那片松林方向,距离他们此刻藏身的岩缝,大约有两三里的距离。声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呼喝声、口令声,以及此起彼伏的、令人心悸的犬吠!
是搜山的魏兵!而且,他们动用了猎犬!
关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猎犬的嗅觉极其灵敏,尤其是在这雪后空气清新、气味不易消散的环境中,他和周毅一路留下的血迹、汗味、甚至是从破庙带出的烟火气,都可能成为猎犬追踪的线索!虽然他们逃出破庙后,在雪地里跋涉了不短的距离,还刻意绕了路,但在训练有素的猎犬面前,这些遮掩恐怕效果有限!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林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移动的,并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过来!犬吠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兴奋,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快!这边有血迹!”
“仔细搜!每一片草丛,每一块石头后面都不能放过!”
“那蜀狗受了重伤,还背着一个人,跑不远!肯定就藏在附近!”
“把猎犬牵好,仔细闻!”
隐约的呼喝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火把的光点,如同黑夜中窥视的鬼眼,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关索甚至能听到猎犬粗重的喘息和爪子刨地的声音,以及兵卒们踩踏积雪的“嘎吱”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关索的后背,冰冷的寒意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刺骨。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周毅,一颗心直往下沉。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逃跑都成问题。一旦被猎犬发现藏身之处,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魏兵团团围住,下场可想而知。
怎么办?强行突围?绝无可能。躲在这里,等死?更不可能。
关索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目光迅速扫过岩缝内外。岩缝狭小,入口隐蔽,但如果猎犬到了近前,很难不被发现。而且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必须想办法误导猎犬,或者,制造混乱,引开追兵!
他的目光,落在了岩缝外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陡峭的乱石坡。坡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沟。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生机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对不起了,兄弟,要赌一把了!” 关索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他将自己和周毅身上最外层的、沾染了最多血迹和汗味的破烂外衣脱下,用匕首割成几条。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周毅移动到岩缝最深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枯叶、积雪和那点可怜的茅草将他尽量掩盖好,只留下一点缝隙供他呼吸。做完这些,他拿起那几块沾满血迹的布条,又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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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关索忍着左腿和肩头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悄无声息地爬出岩缝,像一只灵巧却受伤的狸猫,向着那片乱石坡潜行过去。他不敢走直线,而是尽量利用树木、岩石的阴影,迂回前进,并且每走一段,就用石头在树干或石头上,刮擦几下,留下一些新鲜但不明显的痕迹,并故意丢弃一小块沾血的布条。
来到乱石坡边缘,下方是漆黑的深渊,寒风从沟底呼啸而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关索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将几块最大的、沾血最多的布条,奋力抛下了山沟!布条在寒风中飘荡了几下,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接着,他拿起剩下的一块布条,在自己左腿伤口附近,再次用力挤压了一下,让新鲜的血液浸透布条,然后将其小心地挂在乱石坡边缘一株低矮灌木的尖刺上,位置很显眼,但又不至于被风吹走太远。然后,他捡起几块松动的石块,朝着山沟下方,用力抛了下去!
石块翻滚、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做完这一切,关索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抹去自己返回的痕迹(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潜回了岩缝。整个过程,他屏住呼吸,动作迅捷而轻微,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刚刚在岩缝口藏好,用藤蔓枯枝重新掩盖好入口,远处的犬吠声和呼喝声,就已经清晰可闻!火把的光芒,已经逼近到了百步之内!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几只猎犬那矫健的身影,和它们鼻翼翕动、低头嗅探的模样。
“这边!血迹往这边来了!”
“快!跟上!”
“小心点,那蜀狗凶悍得很!”
脚步声、犬吠声、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关索的心跳如同擂鼓,他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只见一队大约十余人的魏兵,手持火把和兵刃,牵着三条体型硕大、目光凶悍的猎犬,出现在岩缝外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猎犬显然发现了关索故意留下的痕迹,兴奋地低吼着,拖着牵绳的兵卒,向着乱石坡的方向奔去。
“慢点!畜生,慢点!” 牵狗的兵卒被带得一个踉跄,骂骂咧咧。
火把的光芒,晃动着,照亮了那片区域。很快,有眼尖的兵卒发现了挂在灌木上的、染血的布条。
“在这里!有血迹!还有碎布!”
“看!血迹和痕迹是往那边乱石坡去的!”
“坡下有动静!刚才好像有石头滚落的声音!”
兵卒们立刻围拢过去,火把集中照向乱石坡和下方黑黢黢的山沟。猎犬在坡边狂吠,显得异常兴奋,冲着山沟下方不断咆哮,似乎确认“猎物”就在下面。
“头儿,看样子,那蜀狗慌不择路,从这里摔下去了!” 一个兵卒指着陡峭的乱石坡和深不见底的山沟说道。
领队的魏军什长(十人长)走到坡边,举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坡边的积雪有新鲜的踩踏和拖拽痕迹(关索故意留下的),染血的布条挂在显眼处,下方的山沟深不见底,寒风呼啸,刚才似乎还有落石声……一切迹象,似乎都表明,目标在逃亡中,慌不择路,从这里失足跌落了。
“这么高的山沟,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什长沉吟道,但眼中仍有一丝谨慎,“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司马公有严令,必须确认。”
“头儿,这大晚上的,山沟这么深,又黑又陡,怎么下去看啊?” 一个兵卒抱怨道,“再说,那蜀狗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背着个人,从这么高摔下去,还能有活路?我看八成是摔死了,尸体说不定都被野兽叼走了。”
“就是,这鬼天气,下去太危险了。不如等天亮再下来查看?” 另一个兵卒也附和道。
那什长显然也有些犹豫。夜间下如此陡峭、黑暗、深不见底的山沟搜寻,确实危险重重,而且正如手下所说,从这么高摔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看了看狂吠的猎犬,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山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这黑灯瞎火的,下去太危险。这样,留两个人,守在这坡顶,看住这里。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在附近山林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党或者遗漏的线索。等天一亮,再派人下去查看。” 什长下令道。
“是!” 众兵卒应道,似乎也松了口气。
很快,大部分魏兵牵着猎犬,举着火把,向四周散开,继续搜索。只留下两名兵卒,骂骂咧咧地留在乱石坡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搓着手,踩着脚,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和苦差事,一边警惕地(其实心不在焉)注意着坡下的动静。
岩缝内,关索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丝。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刚才魏兵就在距离岩缝入口不足二十步的地方活动、交谈,火把的光芒甚至几次扫过岩缝入口的藤蔓,只要他们再仔细搜寻一下周围,或者猎犬的鼻子再灵一点,发现这处隐蔽的岩缝,他和周毅就彻底完了。
万幸,他丢下山沟的染血布条和石块,制造的“坠崖假象”,成功地迷惑了追兵,至少是暂时迷惑了他们。他们相信“猎物”已经坠崖,将搜索的重点放在了山沟和周边区域,对这个近在咫尺的、看似普通的岩缝,反而忽略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下到山沟底部查看。如果找不到尸体,或者发现破绽,很快就会意识到上当了,届时,必然会以乱石坡为中心,进行更加严密、更加细致的拉网式搜索。这个岩缝,绝不可能再隐藏下去。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魏兵下到山沟查看之前,转移!而且,必须转移到一个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关索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周毅,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伤势依旧严重,失血和寒冷让他的体力恢复得极其缓慢。背着周毅,在黑夜中,在积雪深厚的山林里潜行,还要躲避可能就在附近搜山的魏兵……这无异于又一次生死赌博。
但,留在这里,等于是坐以待毙。
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必死无疑。
关索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轻轻挪到周毅身边,再次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高烧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依旧昏迷。必须把他弄醒,至少要有基本的行动意识,否则根本无法转移。
关索拿出那个装劣酒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掰开周毅的嘴,将一小口烈酒,缓缓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刺激了喉咙,周毅剧烈地咳嗽起来,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迷茫的,映照着岩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过了好几息,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眼前关索那张布满血污、疲惫不堪却充满关切的脸。
“关……关兄……” 周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几乎微不可闻。
“别说话,听我说。” 关索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他们目前的处境——被魏兵围山、利用假象暂时骗过追兵、但必须立刻转移——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周毅虽然虚弱,但到底是经历过生死的暗探,瞬间明白了情况的危急。他努力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能走吗?哪怕一点。” 关索沉声问。
周毅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除了剧痛和虚弱,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能挪……”
“好。” 关索将剩下的麦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周毅手里,又给他灌了一小口酒,“吃掉,补充体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往更深的山里走。我背你一段,你自己尽量坚持。”
周毅没有废话,艰难地嚼着那硬邦邦的麦饼,就着烈酒咽下,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他感激地看了关索一眼,低声道:“连累……关兄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关索打断他,目光看向岩缝外。那两名留守坡顶的魏兵,似乎因为寒冷和无聊,凑在一起,背对着岩缝方向,低声说着什么,还拿出一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警惕性明显降低。
机会!
关索不再犹豫,将周毅小心地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物品——药品、食物、银钱、火折(只剩一根)、兵刃。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潜伏的猎豹,轻轻拨开岩缝入口的藤蔓枯枝,悄无声息地,背着周毅,滑出了岩缝。
冰冷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们,但此刻,这寒风反而让他们更加清醒。关索伏低身体,借着岩石和树木的阴影,背着周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着与乱石坡、与那两名魏兵相反的方向,向着山林更深处、更黑暗的所在,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关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尽量选择有枯叶覆盖、或者岩石裸露的地方下脚,以减小声响。背上的周毅也极力配合,屏住呼吸,减轻自己的重量。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他们渐渐远离了岩缝,远离了乱石坡,也远离了那两名正在喝酒取暖、浑然不觉的魏兵。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渐渐被浓密的树林和深沉的夜色吞没。前方,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被积雪覆盖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但他们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向着未知的黑暗和危险,艰难前行,祈求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新的、安全的藏身之所,祈求命运,能再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
黑夜,是逃亡者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