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压低的询问声,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山坳死寂的空气,也刺穿了关索和周毅紧绷的心弦。追兵!而且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他们头顶的陡坡边缘!从声音判断,距离他们滑落的落点不远,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陡坡上凌乱的滚落痕迹和血迹。
关索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周毅的嘴,另一只手握紧了长刀,刀柄冰冷,掌心却沁出冷汗。周毅也瞪大了眼睛,身体因恐惧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被关索捂住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那被积雪和岩壁边缘遮挡、看不见人影的方位。
上方沉默了几息,似乎那被称为“大人”的领头者在观察、权衡。寒风穿过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掩盖了下方两人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终于,一个更加沉稳、但也更加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下去两个人,小心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使刀的,上面有严令,尽量抓活的,问出东西。其余人,分散警戒,注意四周,谨防有诈。”
“诺!” 几个声音低声应和。
紧接着,便是积雪被踩踏、身体摩擦岩石、以及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显然,追兵准备放下绳索,派人下来了!他们行事谨慎,并未贸然全部下来,而是派人探查,其余人在上警戒,这无疑增加了关索他们应对的难度。
不能再犹豫了!关索眼中厉芒一闪,松开了捂着周毅的手,对他使了个眼色,用嘴型无声地说道:“那洞口!快!”
周毅会意,咬着牙,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身。关索也强撑起身体,左腿传来钻心刺痛,几乎让他摔倒,但他硬生生挺住,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周毅,两人跌跌撞撞,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山坳最深处、那面冰封着暗红色痕迹的岩壁冲去。
积雪没到大腿,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留下一串杂乱而深刻的足迹,在死寂的山坳中显得格外刺耳。但此刻,他们已经顾不上掩盖行踪了,时间就是生命!
几息之间,两人已冲到岩壁之下。离得近了,那暗红色的冰层更加触目惊心,颜色并非均匀,而是如同干涸的血迹般,自岩壁内部渗出,在冰层中晕染、凝固,形成一片片不规则、令人心悸的暗红。那长方形的轮廓也越发清晰,边缘虽然被冰雪覆盖,但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确实像是一扇被封死的石门。石门右下角,冰层下模糊的纹路,此刻看得稍微清楚了些,似乎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纠缠毒蛇般的奇异图案,透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关索无暇细究这图案的来历,他必须立刻打开这扇门,或者破开这冰层!追兵随时可能下来!
“帮我!” 关索低喝一声,将周毅扶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凸起的岩石上,让他稳住身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腿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双手握紧长刀,将刀尖对准那暗红色冰层最厚、颜色也最深的中心位置,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青龙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臂之上!
“开!”
一声压抑的低吼,关索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刀狠狠刺向冰层!
“铛——!”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巨响,在山坳中回荡!长刀刺中冰层,并未如预想般刺入或崩裂冰层,反而像是刺中了极其坚硬的金属,迸溅出几点火星!刀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关索虎口发麻,几乎脱手!而那冰层,竟然丝毫无损,只在刀尖刺中的位置,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这冰……有古怪!绝非寻常冰雪!
关索的心沉了下去。上方,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异响。
“下面有动静!” 上方传来一声低呼,随即,绳索摩擦和人体下滑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追兵加快了速度!
“大人!下面好像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喊道。
“快!都下去!别让他们跑了!” 那个沉稳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完了!暴露了!而且,这诡异的冰层坚固异常,根本无法用蛮力破开!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关索。难道,天要绝我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石皮,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灼热!与此同时,那石皮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奇异能量,透过他的胸膛,猛地冲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呃——!” 关索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火交织的洪流瞬间席卷全身,左腿的剧痛、身体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暂时掩盖。这股能量霸道无比,却又与他体内那微弱的青龙真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邪异!
几乎是本能地,在这股奇异能量的驱动下,关索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握住长刀的右手(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雪地中),然后,将那只滚烫的右手,猛地按在了那暗红色的、刻有扭曲蛇纹图案的冰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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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关索的手掌与冰层接触的刹那,那原本坚不可摧、透着暗红邪异色彩的冰层,竟然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迅速消融!不是融化,而是如同被高温灼烧般,汽化消散,露出下方深灰色的岩石门板!更诡异的是,那暗红色的痕迹,仿佛活物一般,沿着冰层消融的边缘,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退却,仿佛在畏惧关索手掌(或者说,是石皮传递出的那股奇异能量)的接触!
不仅如此,那冰层之下、石门右下角那扭曲的蛇形图案,在暗红色褪去后,竟然微微亮起了一丝极淡的、暗金色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幽暗的山坳中,却清晰可见!光芒流转,沿着石门的边缘蔓延,仿佛触动了某种隐藏的机关或封印!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从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在关索和周毅惊骇的目光中,那扇尘封不知多少岁月、被坚冰封锁的石门,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年的腐朽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
上方,绳索摩擦声和人声已经近在耳边!甚至能听到积雪被踩踏、碎石滚落的声响!追兵,马上就要下来了!
“进去!” 关索来不及思考这石门为何会突然打开,也顾不上门内是吉是凶,他嘶声对周毅吼道,同时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刀,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拖带拽,将目瞪口呆的周毅,猛地推进了那刚刚打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之中!
他自己也紧随其后,在最后一名追兵的靴子即将踏上山坳积雪的瞬间,侧身挤进了门内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门内的刹那,他反手用长刀刀柄,对着石门内侧某处看似凸起的地方,狠狠一撞!
“砰!”
又是一声闷响。那刚刚打开的石门,仿佛被触动了某个机括,竟然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巨响,开始缓缓地、向内闭合!
“在那里!他们进去了!” 几乎是同时,上方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一道人影,如同猎鹰般,从陡坡上飞扑而下,正是那斥候什长!他身手极为矫健,落地一个翻滚,卸去下坠之力,随即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向正在闭合的石门!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轰!”
石门在斥候什长扑到的前一刻,彻底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只留下门板上那暗淡下去的蛇形纹路,和表面重新开始缓慢凝结的、带着一丝残余暗红的薄冰。
“砰!砰!砰!” 斥候什长狠狠地用拳头砸在石门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门纹丝不动。“混蛋!打开!给我砸开它!”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其余几名斥候也陆续从绳索上滑下,落在山坳中。他们看到那紧闭的、透着诡异的石门,以及门前雪地上凌乱的足迹和点点血迹(关索留下的),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人,这……这是什么地方?这石门……” 一名斥候看着那暗红色的冰层和诡异的蛇纹,声音有些发颤。这山坳本就阴森,这石门更是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管它是什么地方!肯定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什么密道或者墓穴!” 什长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凶光,“他们逃进去了!挖!给我把这石门挖开!用刀砍,用石头砸!一定要把他们抓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众斥候虽然心中惴惴,但军令如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有人拔出腰刀,试图砍凿石门边缘的冰层和岩石;有人寻找趁手的石块,用力砸向石门。
然而,这石门和周围的岩壁,似乎异常坚硬,刀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白痕,石头砸上去更是火星四溅,石门本身却连晃都不晃一下。那暗红色的冰层,也似乎重新开始凝结,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
“大人,这石门……太硬了,砍不动啊!”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回禀,虎口都被震裂了。
什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环顾四周,这山坳三面绝壁,只有他们下来的陡坡一条路,如今目标钻进了这打不开的诡异石门,难道就这么干等着?或者用火药?可他们只是轻装斥候,并未携带破门用的火药。而且,这石门如此诡异坚硬,普通火药未必炸得开,还可能引发雪崩或塌方。
“留两人在此看守!其余人,随我上去,将此地情况速速禀报!调集人手,携带工具和火药前来!我就不信,一道破石门,能挡住大军!” 什长咬牙切齿地命令道。他深知目标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个使刀的年轻人,上面三令五申要活口。这石门虽然诡异,但目标既然逃了进去,就等于是瓮中之鳖,只要调来足够的人手和工具,迟早能打开。
“诺!”
留下两名斥候在石门附近看守、警戒,什长带着其余人,沿着绳索,迅速攀爬回了陡坡之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坳之外。他们要尽快将消息传回去。
山坳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和两名留守斥候不安的踱步声。那扇重新被薄冰覆盖、透着暗红与蛇纹的诡异石门,静静地矗立在岩壁之上,如同一只闭上了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外面苍白而寒冷的世界。
石门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关索和周毅在挤进石门的瞬间,便跌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身后石门关闭的轰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浓烈的、陈腐的土腥味和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气,令人闻之欲呕。地面并不平整,似乎是粗糙的石板,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灰尘。
“周兄?” 关索压低声音呼唤,在绝对寂静和黑暗中,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我……我在这里……” 周毅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仅仅是伤痛,更是对这未知黑暗和环境的恐惧。
关索摸索着,循声找到周毅,将他扶起,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两人背靠着背,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火……火折子……” 周毅声音发颤。
关索这才想起,他们身上还带着火折子和几支简陋的火把(用枯枝和破布缠绕,浸了些兽油)。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费力地吹亮。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身旁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两人狼狈不堪、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脸。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关索迅速点燃了一支火把。火焰燃起,光芒扩大,终于让他们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狭窄、低矮、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似乎是人工开凿而成,石壁粗糙,布满了凿痕,但工艺颇为古老,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通道宽约五尺,高约七尺,勉强可容两人并行。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上,赫然印着几行凌乱的、非人类的足迹——有爪印,也有某种滑行的痕迹,混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诡异。
空气不流通,带着浓重的陈腐气息。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步的距离,再远处,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仿佛直通地狱。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照耀下,两侧的石壁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壁画。壁画的内容难以完全辨认,但隐约可以看出,描绘的是一些扭曲的人形、狰狞的怪兽,以及……蛇!大量的、各种形态的蛇!缠绕、吞噬、朝拜……画面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蛮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邪异气息。那些暗红色的颜料,在火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甜腥的铁锈味——是血!干涸了很久,但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
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密道或墓穴!关索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联想到石门上的蛇纹,石皮的异常,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以及这诡异的、用血绘制的壁画……
难道,他们阴差阳错,闯入了某个与那阴冥鬼玺、与司马家邪阵相关的……古代祭祀场所?或者说,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邪异的遗迹?
怀中的石皮,在进入这通道后,灼热感和震颤便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温润,但那温润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跃,仿佛回到了“家”一般,与这通道中弥漫的某种气息,隐隐产生着共鸣。
前路,是未知的、充满邪异气息的黑暗深渊。后退,是紧闭的、可能永远无法从内部打开的诡异石门,以及外面虎视眈眈的追兵。
关索和周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绝望。但他们没有选择。
关索握紧了手中的火把,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他沾满血污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他搀扶起周毅,沉声道:
“走。”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互相搀扶着,举着火把,踩过灰尘上那些凌乱而诡异的足迹,向着通道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未知的黑暗,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混合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弥漫着古老血腥与邪异气息的地下世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