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蛇眼,在幽暗的荧光下,如同两点凝固的鲜血,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活物的情感。银白的蛇身,在满地的灰尘和暗红纹路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诡异。
它只有手指粗细,盘踞在石柱基座的阴影边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用白银和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精致的死物。但关索知道,它是活的。那微微昂起的头颅,那偶尔开合、探出的猩红蛇信,都证明着这一点。而且,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之前甚至尾随他们进入了这地宫核心,其灵异之处,恐怕不下于之前那条能召唤蛇群的黑蛇,甚至……犹有过之。
关索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骨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那条银白小蛇,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经历了之前的蛇窟、尸林、巨蛇围攻,他对这地宫中任何与蛇相关的东西,都充满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这条小蛇虽然体型极小,但往往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存在,越是致命。
银屏的破碎衣物带来的愤怒与焦灼,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暂时压下。他脑中飞速旋转:这是什么东西?为何尾随至此?是敌是友?还是说,它只是这地宫环境中孕育出的、另一种诡异的生物?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那银白小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猩红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进攻或退却的迹象。它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冷漠的监视者。
关索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条蛇的行为,太反常了。它不像之前那些充满攻击性的蛇类,反而更像是一种……哨兵?或者说,是这地宫某种机制的一部分?
他缓缓移动目光,瞥了一眼那两尊人首蛇身的巨大石雕,又看了看地上那复杂诡异的暗红纹路,最后,目光落回银白小蛇身上。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条蛇,或许并非活物,而是这地宫某种古老巫术或机关的产物,是这里的“眼睛”和“守卫”?它的出现,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触发了某种警报,或者……惊醒了某种更可怕的存在?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周毅的伤势拖不起,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关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身体的重心,从面向小蛇的方向,重新转回了那个最大的通道口。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仿佛生怕惊动什么。同时,他握紧了骨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条银白小蛇,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在他转身面向通道口之后,它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猩红的蛇眼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它竟然缓缓低下了那小小的头颅,重新蜷缩回了石柱基座的阴影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也随之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关索心中惊疑不定。但他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探究那小蛇的意图。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背着周毅,快步走进了那个有着人首蛇身石雕守卫的、最大的通道口。
通道很宽,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地面和墙壁同样是整齐的巨石砌成,布满了灰尘和荧光苔藓。空气在这里似乎更加凝滞,那股混合了陈腐、甜腥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更加浓郁。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比之前的阶梯平缓许多,但依旧是在深入地下。
关索沿着通道前行,心中警惕没有丝毫放松。那条银白小蛇的出现和消失,太过诡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龛,壁龛中,矗立着一尊尊与门口守卫类似、但体型稍小的人首蛇身石雕,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手持奇异器物(早已锈蚀腐烂),有的摆出祭祀或舞蹈的动作,无一例外,面部都模糊不清,透着一种非人的冷漠与威严。
除此之外,通道内空无一物,安静得可怕,只有关索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与之前的幽绿、暗蓝荧光不同,这红光更加炽烈、不稳定,仿佛跳动的火焰,将通道尽头映照得一片通红。
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混合着更加浓烈的硫磺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血腥的甜腻焦糊味,从通道尽头涌来。
关索的心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靠近通道出口。当他的目光越过通道口,看清外面的景象时,纵然他经历了之前的种种诡异凶险,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熔岩洞穴,经过人工的改造。洞穴的穹顶高不见顶,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正缓缓滴落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液体,滴落到下方的暗红色岩浆湖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滚滚白烟(实际上是某种高温蒸汽和有毒气体)。
洞穴的中央,就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沸腾翻滚的暗红色岩浆湖!炽热的高温,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让关索感到皮肤灼痛,呼吸艰难。岩浆如同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动,不时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然后“噗”地炸开,溅起暗红色的岩浆火花。整个洞穴,都被这岩浆湖散发出的、暗红灼热的光芒照亮,温度高得惊人。
然而,最让关索感到震撼和恐惧的,并非这岩浆湖本身,而是岩浆湖中央的东西。
在那里,岩浆湖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的、黑色的岩石岛屿,或者说,是一座石台。石台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周围炽热的暗红岩浆形成鲜明对比。石台大致呈圆形,表面平整,似乎经过人工打磨。
而在那黑色石台的中心,赫然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蛇!
仅仅是盘踞在那里,露出岩浆湖面的部分,高度就超过了两三丈!它的身躯粗壮得如同一座小山,黝黑的鳞甲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狰狞的、如同骨刺般的凸起,在岩浆的红光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又像是凝固的、冷却的岩浆。鳞片之间的缝隙,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仿佛有岩浆在其皮肤下流淌。
它的头颅,比最大的马车还要庞大,呈倒三角形,头顶并非光滑,而是生长着数根粗大、扭曲、如同虬龙般的黑色骨角,骨角之间,隐约有暗红色的火焰纹路闪烁。一双巨大的、暗金色的竖瞳,此刻紧闭着,但仅仅是那闭合的眼睑,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和……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它似乎陷入了沉睡,巨大的身躯随着岩浆湖的微微波动而缓缓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吹得湖面岩浆微微荡漾。但即便是沉睡,它散发出的那种源自洪荒远古的、蛮荒而暴戾的气息,依旧如同实质般充斥整个洞穴,让关索感到一阵阵心悸,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栗。
这……这就是壁画中描绘的那些,被上古邪术“培育”出来的、如同神只般的“怪蛇”吗?不,眼前这条,远比壁画中描绘的任何一条,都要巨大、狰狞、可怖!它更像是传说里,盘踞在地心熔岩中的上古凶兽!
而在这条沉睡的、如同山峦般的巨蛇盘踞的身体周围,那黑色的石台上,关索看到了让他更加心惊的东西——
无数更加细小、但同样狰狞的黑红色小蛇!
这些小蛇,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黑红相间、如同岩浆冷却后形成的鳞片,它们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盘踞、缠绕在那条沉睡巨蛇的身体周围、石台的各个角落,甚至有些就趴在巨蛇那粗糙如岩石的鳞片上!它们似乎将那条巨蛇当成了“巢穴”或者“母体”,安然栖息。
这些小蛇并非沉睡,许多都昂着头,吞吐着分叉的蛇信,暗红色的眼睛,在岩浆的红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它们彼此缠绕、蠕动,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这里,竟然是这条上古凶兽般的巨蛇,以及它无数“子嗣”或“眷属”的巢穴!
关索的喉咙一阵发干,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只要惊醒了那条沉睡的巨蛇,或者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红小蛇发现,他和周毅,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或者被扔进岩浆湖里,烧得连渣都不剩。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通道出口内侧的阴影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巨大的熔岩洞穴。
洞穴并非只有岩浆湖和中央的石台。在洞穴的四周,靠近岩壁的位置,有人工开凿出的、狭窄的石质栈道和平台,如同环形的走廊,环绕着岩浆湖。栈道很窄,仅容一人小心通过,下方就是翻滚的岩浆,一旦失足,绝无生还之理。栈道和平台沿着岩壁蜿蜒,连接着几个黑黢黢的、开凿在岩壁上的洞窟,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其中一个较大的平台上,关索看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那是一个简易的、由某种耐热石材搭建的临时营地。营地里有熄灭的篝火余烬(在这种高温环境下居然能保持灰烬状态,显然是特制的燃料)、有散落的、似乎是装水或食物的皮囊、有几卷铺盖,甚至还有一些凌乱的、显然是近期留下的脚印!
有人!而且是不久前还在这里活动过的人!
是司马家的人?还是其他进入地宫的势力?关索的心猛地一跳。是敌是友?银屏会不会被他们带到了这里?或者,银屏的失踪,与他们有关?
他强压住冲过去查看的冲动,更加仔细地观察。在营地的边缘,靠近岩浆湖的方向,他还看到了一些奇特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器具碎片,以及几个倾倒的、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陶罐,陶罐旁边,似乎还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的、如同血痂般的东西。
而在营地后方,岩壁上一个较小的洞窟入口处,关索看到了让他瞳孔再次收缩的东西——
几条粗大的、断掉的青铜锁链!
锁链的一端,还深深嵌在岩壁里,另一端则断裂、垂落,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的!锁链上,同样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污垢,但与之前神殿中那些禁锢囚笼的锁链相比,这些锁链似乎更新一些,锈蚀程度没那么严重。
难道……曾经有什么东西,被锁在这里?是那条沉睡的巨蛇?还是别的什么?锁链是被那东西挣断的?还是被人为破坏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岩浆湖中翻滚的气泡,在关索心中涌现。这个熔岩洞穴,显然隐藏着更多的秘密,也可能与银屏的下落直接相关。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着对面平台上的营地痕迹和断裂锁链时,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藏身的通道出口下方,靠近岩浆湖面的、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突出的黑色岩石上,一双暗金色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竖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睁开。
那瞳孔,巨大、冰冷、漠然,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无情,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通道阴影中,那渺小如尘埃的两个身影。
不是那条盘踞在石台中央、如同山峦般沉睡的巨蛇。
而是另一条。
一条体型稍小(但也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巨蛇)、通体覆盖着暗金色与黑色相间鳞片、头生独角、悄无声息潜伏在岩浆湖边缘阴影中的巨蛇!它似乎一直静静地蛰伏在那里,与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悄然显露出身形和目光。
它的目光,先是在昏迷的周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牢牢锁定了关索,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关索怀中,那散发出某种让它感到既亲切、又忌惮、更有一丝贪婪的奇异波动的源头。
那里,是石皮所在。
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贪婪与残忍交织的光芒。它那粗壮的身躯,在岩浆湖面投下的阴影中,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态,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锁定了猎物,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而关索,对此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对面的营地、断裂的锁链,以及那沉睡的、如同山峦般的巨蛇所吸引。
致命的危机,如同这熔岩洞穴中无处不在的灼热毒气,悄然弥漫,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