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关索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令人烦躁的蛇群嘶鸣。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有丝毫松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从黑暗甬道中游出、静静盘踞的银白小蛇身上。
猩红的蛇眼,在洞窟内微弱的光线下(来自洞口缝隙透入的岩浆湖反光),如同两点凝固的、冰冷的血珠。它只有手指粗细,通体银白,与这地宫阴森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它没有像其他蛇类那样嘶嘶吐信,也没有任何攻击前的征兆,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塑,又像是一个冷漠的、洞察一切的旁观者。
关索的心弦绷到了极致。这条蛇太反常了。从神殿石柱下的惊鸿一瞥,到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绝地洞窟的深处,它似乎一直在跟随,或者说,在监视。它想做什么?为何不攻击?是等待自己力竭?还是另有图谋?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受伤的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除了空水囊和血鼎,已别无长物。骨杖已失,长刀早丢,赤手空拳,重伤疲惫,面对这诡异莫测的小蛇,他几乎没有胜算。更何况,洞口外还有无数黑红毒蛇环伺,湖心更有那正在苏醒的、如同山峦般的恐怖存在。
难道真的要命绝于此?关索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甘与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银屏下落不明,周毅生死未卜,大仇未报,壮志未酬……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着拼命一搏的可能性时,那银白小蛇,忽然动了。
它的动作极其优雅,也极其缓慢。它微微偏了偏那小小的、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蛇眼,不再仅仅盯着关索,而是转向了洞窟深处、它刚刚游出的那个黑暗甬道。然后,它又转回头,看了看关索,猩红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性化的光芒——那不是捕食者的贪婪,也不是猎杀者的冰冷,更像是一种……审视,或者催促?
紧接着,在关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这条银白小蛇,竟然缓缓调转身形,将细长的、银白色的身躯,转向了甬道的方向。它向前游动了大约一尺的距离,然后停了下来,再次回头,看向关索。
那姿态,分明是在示意,或者说,在引路。
关索愣住了。这条蛇……是在给自己指路?这怎么可能?!蛇类,尤其是这地宫中诡异凶残的蛇类,不应该是充满敌意、择人而噬的吗?为何这条银白小蛇的行为如此反常?它究竟想把自己引向何处?是陷阱?还是……生路?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相信这条诡异的蛇,跟着它深入未知的黑暗甬道,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能比留在洞窟等死更加凶险。但直觉,或者说,是绝境中一丝渺茫到近乎荒诞的希望,却让他心中一动。
这条银白小蛇,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在神殿中,它只是静静观察,然后消失。在此刻,它出现在这看似绝路的洞窟深处,似乎并非巧合。难道,它真的是这地宫中的某种“异类”?或者说,它与自己怀中的石皮有关?
想到石皮,关索心中猛地一震。是了!从进入地宫开始,这石皮就不断展现出种种神异,能震慑蛇群,能共鸣开启青铜巨锁……而这条银白小蛇,似乎对石皮也表现出一种异样的“关注”。难道,这银白小蛇并非寻常蛇类,而是与这石皮,或者说与这地宫深处的某种秘密相关的“特殊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让关索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留在这里,固然暂时安全,但洞口被封,蛇群环伺,湖心巨蛇随时可能彻底苏醒,周毅还在对面生死未卜,自己重伤力竭,无异于等死。而跟着这条诡异的银白小蛇,深入未知的甬道,虽然前路莫测,但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至少,这银白小蛇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这绝境中僵死的局面。
“沙沙……”
银白小蛇似乎有些不耐烦,又向前游动了一小段,然后再次停下,回头望着关索,猩红的蛇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催促。
拼了!关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无论是陷阱还是生路,总好过在这里慢慢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被蛇群分食,或者被那苏醒的巨兽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巨石堵住大半的洞口,缝隙外,黑红小蛇的嘶鸣和鳞片刮擦声依旧清晰。然后,他不再犹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着那银白小蛇,向着那黑暗的甬道入口,走了过去。
银白小蛇见他跟上,似乎“满意”了(如果蛇有情绪的话),不再回头,扭动着银白色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甬道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点渐渐远去的、微弱的沙沙声。
关索咬紧牙关,紧随其后,踏入了甬道。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高不过一丈,宽不足三尺,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岩石凸起。光线极其微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银白小蛇的身躯,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莹白色的光晕,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成为了关索唯一可以追随的光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陈腐、更加阴冷的气息,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香气,与外面熔岩洞穴的灼热硫磺味截然不同。温度也骤然降低了许多,让浑身被汗水湿透又烤干的关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银白荧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甬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那条银白小蛇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每一次在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游入黑暗。关索只能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偏离。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那点微弱的银白荧光,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也成了他心头最大的疑虑。
这条蛇,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关索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失血、脱水、疲惫,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要倒下。他只能靠着意志强撑,机械地迈动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荧光,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时,前方的银白小蛇,忽然停了下来。
关索也立刻停下,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只见银白小蛇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石室入口处。石室内,似乎有微弱的光源透出,不再是之前那种绝对的黑暗。那光源并非岩浆的红光,也非荧光苔藓的幽绿,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月光,又像是某种能发光的玉石。
银白小蛇回头看了关索一眼,猩红的蛇眼中光芒一闪,然后,它游入了石室之中,消失在乳白色的光晕里。
关索深吸几口气,强打起精神,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石室入口,向内望去。
石室不大,约莫只有寻常房间大小,但内部的景象,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和疼痛。
石室中央,并非地面,而是一个凹陷下去的、约一人深的圆形石坑。石坑的底部,并非岩石,而是一层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温润的膏状物,正散发着那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暖、宁静的感觉。
而在那白玉般的膏状物中,赫然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不过尺许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温润的玉色,茎秆笔直,生有三片叶子,叶子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脉络清晰,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而在植株的顶端,则顶着一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晶莹剔透的果实!果实圆润饱满,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一颗浓缩的血玉,又像是跳动的火焰之心,在乳白色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奇异清香,正是关索在甬道中闻到的那股淡淡腥甜香气的源头。
这清香吸入肺腑,关索只觉得精神微微一振,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而在那奇异植物的旁边,白玉般的膏状物上,银白小蛇正盘踞在那里,猩红的蛇眼,正静静地望着关索,又看了看那赤红如血的果实,仿佛在示意。
“这是……?” 关索心中震撼。这地底深处,竟然有如此奇异的植物和膏状物?看那白玉膏状物,质地温润,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和灵气,绝非凡品。而那赤红果实,更是神异,仅是散发的清香,就有如此神效。
难道,这银白小蛇带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这株植物,或者说,是为了这颗果实?
是机缘?还是另一个陷阱?
关索的目光,从赤红果实上移开,仔细打量石室的其他地方。石室四壁光滑,同样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没有任何壁画或刻痕。除了中央这个散发着乳白光晕的玉膏坑和奇异植物,石室内空无一物。空气中弥漫着那奇异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与外面地宫的阴森诡异截然不同。
这里,仿佛是这死亡地宫中,一处小小的、不可思议的净土。
银白小蛇见关索只是站在门口观望,似乎有些“焦急”,它用细长的尾巴,轻轻拍了拍那白玉般的膏状物,又指向那赤红的果实,然后再次看向关索。
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关索犹豫了。这果实和玉膏,看起来绝非凡品,或许有疗伤奇效。但他重伤在身,又饥渴交加,这未知的东西,能随便服用吗?这银白小蛇,真的可信吗?
然而,现实容不得他过多犹豫。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摇晃。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不采取行动,恐怕随时会倒下,再也醒不来。
拼了!左右不过是死,若这果实真是疗伤圣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有毒……那也强过力竭倒毙,或者葬身蛇腹!
他不再迟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石室,来到那玉膏坑边缘。那奇异的清香更加浓郁,仅仅是闻到,就让他精神再次一振。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几乎让他摔倒),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枚赤红如血、晶莹剔透的果实。
果实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微微跳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关索看了一眼旁边的银白小蛇。小蛇依旧静静盘踞,猩红的蛇眼望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他不再犹豫,将果实送到嘴边,轻轻咬破。
果实的外皮极薄,一触即破。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辣、又仿佛有无数种复杂香气混合的汁液,涌入他的口中。汁液入喉,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清凉,瞬间滑入腹中。
紧接着,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从他腹中轰然炸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雪,迅速消融;伤口的剧痛,也如同被清凉的泉水浸泡,瞬间缓解;那原本枯竭、如同火烧般的经脉,在这暖流的滋养下,竟然开始微微发热、酥麻,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不仅如此,这股暖流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力量,将他体内残留的蛇毒、吸入的毒瘴浊气,以及连日奔逃积攒的暗伤沉疴,都一一冲刷、涤荡!
“呃……” 关索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甚至开始传来微微的麻痒感,那是血肉在生长的迹象!枯竭的丹田气海中,那一丝青龙真气,也在这股奇异暖流的滋养下,如同得到甘泉的幼苗,开始缓缓复苏、壮大!
这果实,果然是疗伤圣药!不,简直是神药!
关索心中狂喜,不再犹豫,三两口将剩下的果实全部吞下。更加磅礴的暖流在体内奔腾,修复着他的身体,滋养着他的真气。他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归,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比起刚才油尽灯枯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他盘膝坐下,引导着体内那股奇异的暖流,按照青龙真气的运行路线,缓缓调息。乳白色的玉膏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他,那银白小蛇依旧静静盘踞在一旁,仿佛一个忠诚的守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关索身上的外伤,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的皮肉。内伤也在快速愈合,真气恢复了一小半,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就在他感觉状态好了许多,准备起身,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如何回去接应周毅时——
“沙沙沙……”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片刮擦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甬道方向,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腥臭、充满贪婪与暴戾的熟悉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石室!
是蛇!而且数量极多!是那些黑红色的、生活在岩浆湖石台上的毒蛇!它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关索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方才恢复的一些力气瞬间凝聚。他看向石室入口,只见那黑暗的甬道中,无数暗红色的、如同流淌岩浆的细小光芒(蛇眼),正如同潮水般,向着石室涌来!
嘶嘶的吐信声,汇聚成死亡的乐章,迅速逼近!
银白小蛇也昂起了头颅,猩红的蛇眼望向甬道入口,身躯微微弓起,似乎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关索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不,是刚得喘息,追兵已至!
他握紧了拳头,目光扫过石室。石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个甬道。此刻,那里正被无数的黑红毒蛇涌入、堵死!
退路已绝。难道这看似净土的奇异石室,竟是另一个绝地、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之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