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你……你姓什么?你父亲……可是姓关?!”
老者这突兀的、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的问话,如同惊雷,在木屋中炸响。
银屏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怔怔地望着兽皮上半躺半坐、神色激动复杂的老者。姓关?父亲?这位素不相识、隐居于这荒山野岭、面容可怖的老者,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木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火塘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陶罐中药汤翻滚的“咕嘟”声。陈松等流民也愣住了,看看老者,又看看银屏,不明所以。阿羿依旧沉默地站在老者身旁,戴着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再次落在了银屏身上,似乎若有所思。
银屏心中念头急转。这老者虽然形貌凶悍,但眼神深处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切和激动,尤其是当老者仔细端详她的面容时,那种复杂至极的眼神,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亲近。而且,对方既然能一口问出“姓关”,显然是从自己脸上看出了什么,或许与父兄有关?
地宫一行,让她深知人心险恶,尤其是司马家的步步紧逼,更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但眼下,哥哥生死不明,自己与这几个手无寸铁的流民,身处绝境,前有司马家追兵,后有茫茫大山,若无人庇护,恐怕难逃一死。眼前这老者和那神秘箭手阿羿,虽然来历不明,但既然出手相救,又似乎对司马家抱有敌意,或许……可以冒险一信?
更重要的是,老者那句“你父亲可是姓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难道,这位老者,竟认识爹爹?
心思电转间,银屏已有了决断。她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和焦虑,用袖子再次擦了擦眼泪,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直视着老者,脆生生地答道:“回老丈的话,我……我叫关银屏。我父亲……正是姓关。”
虽然并未直接说出父亲名讳,但“关银屏”这个名字,已足够说明问题。当今天下,姓关的名将,还能有谁?
“关……银屏……关银屏……” 老者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枯瘦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微微颤抖着,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浑浊的泪光。他死死地看着银屏的脸,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模糊而伟岸的身影。
“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这倔强的神气……” 老者声音哽咽,虎目含泪,竟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你是君侯的女儿……你是三小姐!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君侯?” 银屏心中一震。这是对诸侯或身份尊贵者的敬称,能如此称呼她父亲的,多半是父亲昔日的旧部!
“老丈……您是?” 银屏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老夫……老夫周仓啊!” 老者,或者说周仓,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两行老泪,顺着那布满伤疤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想挣扎着起身,但断腿剧痛,让他只能徒劳地挣扎,被旁边的阿羿和老妇人连忙按住。
“周……周仓?!” 银屏如遭雷击,小嘴微张,呆立当场。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从小,她就听父兄、听家中老卒讲述父亲昔日的传奇。父亲身边,除了威震天下的二叔、三叔,除了足智多谋的诸葛军师,还有两位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贴身护卫、亲密战友——一个是关平(已逝),另一个,就是周仓!那位传说中力大无穷、忠心耿耿、在父亲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为父亲扛着青龙偃月刀的忠勇老将!
可是……可是周仓将军,不是在父亲败走麦城、于临沮(一说在临沮附近)被东吴擒杀时,追随父亲,一同殉难了吗?史书、传说,都是如此记载的。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邙山深处的无名幽谷中,断了一条腿,形容枯槁?
银屏一时间心乱如麻,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是巨大的疑惑,还有对父亲、对那段尘封往事的深切悲痛,一起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您……您真的是周仓将军?您……您不是……” 银屏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次却是悲喜交加的泪水。
“没错……是老夫……老夫没死……老夫愧对君侯,苟活至今啊!” 周仓老泪纵横,情绪激动,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老妇人(看来是照顾他的)连忙为他抚背顺气,脸上也露出哀戚之色。
“师父,您重伤未愈,情绪不宜激动。” 阿羿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声音虽冷,但带着一丝关切。他看向银屏,解释道:“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在临沮,确实追随君侯(关羽),力战至最后。君侯……遇害后,师父身负重伤,跌落山崖,被激流冲走,侥幸未死,但断了一腿,昏迷不醒。后被山中猎户所救,辗转流落,最终隐居于此。这些年,师父一直深居简出,暗中打探消息,但……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阿羿的叙述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却极大。银屏听得心中剧震,原来周仓将军真的没死!而是重伤流落,隐居于此!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消息!若是父兄知道,若是三叔(张飞)知道,该是何等惊喜!
想到父亲早已殉国,银屏的心如同刀绞,泪水更加汹涌。
“周伯伯……” 银屏上前几步,跪倒在周仓面前的兽皮旁,泣不成声,“周伯伯……我爹爹他……他……”
“三小姐……快起来,快起来!” 周仓连忙伸手,想要扶起银屏,但手臂颤抖,力不从心,只能急切地道,“是老奴没用,没能保护好君侯……老奴……老奴苟活于世,无颜面对君侯在天之灵,无颜面对少主和诸位将军啊!” 说到痛处,这位昔日威震荆襄的猛将,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悲怆,闻者心酸。
一旁的陈松等人,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听得明白,这老者和这小姑娘的父亲,显然是忠良之后,遭遇大难,此刻劫后重逢(对银屏而言是得知长辈尚在),也是唏嘘不已,默默垂泪。
“周伯伯,您别这么说……” 银屏跪着不起,反而安慰道,“爹爹若在天有灵,知道您还活着,定会欣慰的。您追随爹爹,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爹爹从未怪过您。您能活下来,是爹爹的福分,也是我们的福分啊!”
银屏年纪虽小,但自幼聪慧,又历经磨难,此刻说出的话,竟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通透。她知道,此刻不是一味悲伤的时候,周伯伯还活着,而且显然是父亲最忠诚的旧部,这对她,对寻找哥哥,甚至对日后,都有着难以估量的意义。
周仓闻言,哭声渐止,但眼中的泪水依旧不停流淌。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君侯幼时、却又比君侯更多了几分柔韧和灵秀的小姑娘,心中百感交集。他擦了一把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沉声道:“三小姐,此地不是说话之处。阿羿,扶我起来。这位婆婆,烦请您带这几位乡亲先去隔壁安顿,弄些吃食和草药,处理伤口。”
“是,师父。” 阿羿应了一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周仓,让他靠坐在一个用木头和兽皮简单制成的靠椅上。
那面容愁苦的老妇人,也默默地对陈松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自己来。陈松等人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连忙躬身行礼,跟着老妇人去了隔壁一间稍小的木屋。
木屋内,只剩下周仓、阿羿和银屏三人。炭火“噼啪”作响,药香弥漫。
“三小姐,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邙山深处?还……还落得如此境地?” 周仓看着银屏衣衫褴褛、满脸泪痕、身上还带着打斗痕迹的狼狈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惊疑。“还有,你哥哥呢?我记得,你有个兄长,名叫关索,还有你二哥关兴……他们可好?你们不是在成都吗?为何会出现在这曹魏腹地?”
银屏听到周仓问起哥哥,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差点涌出。她强忍着悲痛,从她和哥哥奉命出使东吴(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真实目的是寻找父亲遗骸和调查司马家异动)开始,到如何与兄长关索一起潜入邙山,如何遭遇司马家死士追杀,如何误入地宫,遭遇独角巨蛇,兄长关索如何拼死救她,最终地宫崩塌,他们逃出生天,却又在山谷中遇到司马家私兵,兄长为救她和流民,引开敌人,最后身中剧毒,跳入深潭急流,生死不明……一五一十,除了地宫中父亲战魂显灵、银白小蛇牺牲、以及关索献祭精血等最核心的隐秘略过未提(她本能地觉得这些事不宜轻易对外人言说,即使是周仓),其余都详尽地说了出来。
“……哥哥他……他为了救我,中了那黑衣人的毒爪,跳进了深潭……周伯伯,您一定要救救哥哥!求求您,救救他!” 银屏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再次跪倒在周仓面前,连连磕头。
“什么?!索儿他……他……” 周仓听完银屏的叙述,尤其是听到关索为救银屏,身中剧毒,跳入深潭,生死不明时,如遭重击,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一丝血色,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关索,那是君侯的骨血,是他看着长大的少主(虽然关索幼时他并未见过,但情感上早已视为少主)!如今竟为了救妹妹,落得如此境地!
“地宫……巨蛇……司马家……” 周仓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和刻骨的仇恨,“果然是他们在搞鬼!这群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害死君侯还不够,如今还要残害君侯的子嗣!老夫……老夫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师父,冷静。” 阿羿按住了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周仓,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关索少主的下落。他跳入深潭,虽然凶险,但未必没有生机。那深潭下游,水流虽急,但老夫曾探查过,数里之外有一处浅滩,或有搁浅可能。只是……” 他看了一眼银屏,声音微沉,“少主身中‘幽蓝鬼爪’之毒,此毒阴狠霸道,若无解药,恐……”
“幽蓝鬼爪?!” 周仓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是司马家禁卫‘影蛇’的独门毒功!中者若无独门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定毒发攻心,浑身溃烂而亡!司马懿这老贼,果然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传下来了!”
银屏听到“十二个时辰”、“毒发攻心”、“浑身溃烂而亡”这些字眼,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她紧紧抓住周仓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求道:“周伯伯,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哥哥!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周仓看着银屏悲痛欲绝的小脸,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沉声道:“三小姐莫急,索儿既是君侯血脉,吉人自有天相,未必就……唉,眼下,必须立刻派人沿河搜寻!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那‘幽蓝鬼爪’的毒,虽然霸道,但并非无解。老夫当年随华佗先生(与关羽有交情的神医)略学过一些医术,认得几味克制阴毒的药物,这邙山之中,或许能够找到。即便不能根治,延缓毒性,争取时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阿羿!” 周仓转头,看向身旁那沉默寡言、却给人无比可靠感觉的神秘箭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立刻动身,沿着那深潭下游,仔细搜寻索儿的下落!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注意司马家的动向,那些狗腿子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加派人手搜寻!”
“是,师父。” 阿羿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他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银屏,沉默了一下,补充道:“三小姐不必过于悲痛,关索少主能从地宫那等绝地带着您逃生,必非常人,或有生机。属下这就去寻。”
说完,阿羿不再耽搁,对周仓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木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外的山林之中。他动作迅捷,显然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
“三小姐,你一路奔波,又受惊吓,身上可有受伤?先让……” 周仓本想叫那老妇人,但想到银屏是女儿身,多有不便,改口道,“你先好好歇息,处理一下伤口。阿羿是老夫一手带大的徒弟,箭术、追踪、潜行都是一流,有他去寻,定会有消息。你且宽心,索儿他……定能逢凶化吉!”
银屏虽然心忧哥哥,但也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强自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在老妇人的帮助下,她简单清洗了伤口(多是擦伤和淤青),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是老妇人年轻时的旧衣,虽粗糙但干净),吃了点热粥,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
夜幕降临,山谷中一片寂静。木屋内,炭火明灭。银屏守在火塘边,毫无睡意,眼睛红肿,呆呆地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周仓也毫无睡意,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时而看看银屏,时而望向阿羿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周伯伯,” 银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您……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吗?那位阿羿大哥,是您的徒弟?还有那位婆婆是……?”
周仓收回目光,看着银屏,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和痛楚,长叹一声,缓缓道:“是啊,老夫苟延残喘,隐居于此,已近二十载了。当年坠崖未死,被山民所救,养好伤后,本想回去寻找君侯遗骸,或者去益州寻少主(刘禅)和诸位将军,但……腿已残废,武功也废了大半,又听闻东吴背信,先主(刘备)报仇兵败,大汉……唉,已是物是人非。老夫心灰意冷,又恐身份暴露,连累他人,便辗转来到这邙山深处,了此残生。”
“阿羿……” 提到这个徒弟,周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老夫十几年前,在山中救下的一个孩子。当时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老夫见他根骨奇佳,又遭大难,便收留了他,传授他武艺。他本姓不明,只说自己叫‘羿’,我便叫他阿羿。这孩子沉默寡言,但天赋极高,尤其箭术,已青出于蓝。至于那位婆婆,是附近山里的寡居妇人,姓赵,心地善良,见我孤老残废,时常来照顾,后来便留了下来,算是……搭伙过日子吧。” 周仓说到这里,老脸似乎有些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银屏默默听着,心中对周仓的境遇唏嘘不已。一代忠勇虎将,竟落得如此凄凉晚景,隐姓埋名于深山,断腿残生。而那位阿羿大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周伯伯,您刚才说,司马家……害死我爹爹?” 银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和恨意。她虽然知道父亲败走麦城,被东吴擒杀,但其中细节,尤其是司马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并不完全清楚。
周仓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悲痛,他枯瘦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没错!君侯之死,东吴孙权、吕蒙、陆逊固然是主谋,但曹魏,尤其是司马懿那个老贼,也脱不了干系!甚至可以说,是幕后推手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和痛苦吐出,缓缓道:“当年,君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吓得曹贼欲迁都以避其锋。是司马懿向曹操献计,联结东吴,许诺割让江南之地,让孙权背后偷袭荆州,这才导致君侯腹背受敌!后来,君侯败走麦城,沿途曹军多有阻截,其中不乏司马懿暗中调遣的兵马!更可恨的是,据老夫后来多方打探得知,那擒杀君侯的东吴将领马忠(演义中为潘璋部将),其麾下,就有司马家暗中派遣的死士混入!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君侯必死,并……夺取君侯的青龙偃月刀和赤兔马!”
“什么?!” 银屏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小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变得煞白,“司马懿!他……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 周仓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和恨意,“因为忌惮!因为君侯的忠义和勇武,是他司马家篡权路上最大的障碍!更因为……君侯身上,或许藏着他们司马家梦寐以求的某个秘密或东西!老夫这些年在邙山隐居,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阿羿时常会出山,打探消息。老夫发现,司马家对邙山一带,尤其是那些古老遗迹和传说,异常关注,甚至多次暗中派人探查。你们遇到的那个地宫,还有那所谓的‘地龙’,恐怕就与他们司马家追寻的某个古老邪物或力量有关!”
周仓目光灼灼地看着银屏:“三小姐,你们在地宫中,除了那巨蛇,可曾还见到其他异常之物?比如,古老的壁画、祭坛、棺椁,或者……某种奇特的、非金非玉的器物?”
银屏心中剧震。地宫中的壁画、祭坛、青铜巨门、金白印玺、父亲战魂显灵、银白小蛇牺牲……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周伯伯的话,似乎隐隐指向了地宫的核心秘密。司马家果然在图谋着什么!难道,父亲当年之死,真的与司马家追寻的这古老邪物有关?
“我们……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古老的壁画,还有一个很大的祭坛,和一扇青铜大门……” 银屏斟酌着词句,将能说的部分说了出来,但隐去了战魂显灵和小蛇牺牲等关键。“后来地宫崩塌,我们逃了出来。哥哥说,那巨蛇和里面的邪物,好像被……被某种力量净化了。”
“净化了?” 周仓眉头紧锁,沉吟道,“难怪司马家那些走狗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屠杀百姓灭口……他们图谋的东西,恐怕是落空了,或者出现了意外。但这绝不会让他们死心。三小姐,你们能逃出,是万幸,但也意味着,你们,尤其是你和索儿,很可能已经成了司马家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银屏心中一寒。果然,麻烦还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阿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戴着斗笠蒙着面,但身上似乎沾染了些水汽和泥土,气息也略有些不稳。
“师父,三小姐。” 阿羿走进屋内,对周仓和银屏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峻,但带着一丝凝重,“下游搜寻过了。在距离深潭五里外的一处浅滩,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是新的。另外,在附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阿羿伸出手,掌心中,赫然是半截断裂的、染血的麻绳,以及一块被撕扯下来的、深青色的布料碎片。
银屏看到那布料碎片,瞳孔骤然收缩——那布料,和她从山谷中那被害猎户手中发现的、从凶手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料,一模一样!连那烧焦的边缘和模糊的符号,都如出一辙!
阿羿继续道:“从痕迹看,那里发生过短暂的搏斗,但很快结束。血迹一路滴落,延伸向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属下沿着血迹追踪了数里,血迹在一处断崖瀑布前消失。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水流湍急,暗流漩涡极多,凶险异常。属下在瀑布附近,还发现了其他人的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四人,其中一人的脚印极深,步伐间距独特,应是身负重伤之人。但到了断崖边,所有痕迹都消失了,包括那负伤之人的脚印。”
阿羿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透过面纱,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摇摇欲坠的银屏,声音低沉,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属下在黑龙潭边,并未发现关索少主的……遗体。血迹和脚印在断崖边消失,有两种可能。其一,少主被那些人逼入绝路,坠入了黑龙潭。其二……少主或许在坠崖前,被人救走,或者……自己设法逃脱了。现场没有发现少主随身携带的明显物品(如兵刃、玉佩等),也没有发现新的血迹,这是一个疑点。”
“至于那些追踪者,” 阿羿的声音转冷,“从脚印和残留的气息判断,是高手,而且其中一人,用的是极为阴寒的掌力,与之前山谷中那用毒爪的黑衣人,应是同出一源,但功力更深。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追杀那负伤之人。”
银屏听着阿羿的叙述,心如刀绞,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哥哥没死?被人救走了?还是逃脱了?可是,那黑龙潭……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绝地。,又被人追杀……
“周伯伯……阿羿大哥……” 银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和祈求,“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他中了毒,又被坏人追杀……”
周仓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司马家!又是司马家!不仅害了君侯,如今连君侯的子嗣也不放过!
“阿羿!” 周仓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准备,我们连夜下山!”
“师父,您的腿……” 阿羿皱眉。
“顾不了那么多了!” 周仓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当年威震荆襄的猛将的决绝和霸气,“索儿是君侯唯一的骨血(关平已逝,关兴在成都),绝不容有失!老夫这条残命,早就该随君侯去了!如今能有机会,为护佑君侯血脉而死,死得其所!立刻准备担架,老夫就是爬,也要爬下山,找到索儿!还有,查清楚那些追杀者的来历和目的!司马懿,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是!” 阿羿不再多言,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然。
银屏看着眼前这位断腿重伤、却为了寻找哥哥、不惜以残躯再赴险地的忠勇老将,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这一次,泪水之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份希望和力量。
“周伯伯,我跟您一起去!” 银屏擦干眼泪,小脸上满是坚定。
“不行!” 周仓断然拒绝,“三小姐,你留在这里,有赵婆婆照应。山下危险,你不能再涉险!”
“不!” 银屏摇头,语气异常坚决,“那是我哥哥!我要去找他!周伯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自己,我不会拖累你们的!而且……我对哥哥最熟悉,或许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线索!”
看着银屏倔强而坚定的眼神,周仓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无论面对何等强敌、都傲然不屈的君侯。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无法改变这孩子的决心。
“……罢了。” 周仓最终妥协,但语气严肃,“你可以跟着,但必须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阿羿,保护好三小姐!”
“是!” 阿羿点头。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木屋内,简单的行装和药品迅速收拾完毕。赵婆婆默默地为周仓固定好断腿的夹板,又为银屏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陈松等人得知他们要下山寻人,也表示愿意跟随帮忙,但被周仓严词拒绝,让他们留在此地养伤,并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外出。
很快,阿羿用木头和绳索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周仓安置在上面。他自己则背起长弓和箭壶,腰挎短刀,如同一个沉默的护卫。
“走!” 周仓躺在担架上,目光如电,看向山下漆黑的丛林,那里,或许有君侯血脉生死未卜,有司马家的阴谋蠢蠢欲动,也有他沉寂二十年、即将再次燃烧的复仇之火。
阿羿抬起担架一端,另一头由银屏帮忙扶着(虽然她力气有限),三人(实际是两人一抬一扶)离开了这处隐居了二十年的幽谷,踏入了危机四伏、迷雾重重的邙山夜色之中。
目标:黑龙潭,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关索留下的,生死未卜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