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官道,转向东北,地势逐渐变得低洼、泥泞。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弥漫着一股腐殖质和沼泽特有的、略带腥甜的闷浊气息。高大的乔木逐渐被低矮、扭曲的灌木和密密麻麻的芦苇、水草取代。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松软、湿滑、不时冒出黑色气泡的泥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试探着落脚点,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其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便是“死亡沼泽”的边缘。
阿羿走在最前面,用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探路,神情异常凝重。他自幼生长在邙山,熟悉山林,但对沼泽,也知之甚少,只能凭借经验和直觉,尽量选择看起来较为坚实、或有草木根系盘结的地方落脚。银屏抬着担架的另一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泥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冰冷的触感和随时可能陷落的恐惧,让她的小脸有些发白,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努力跟上阿羿的步伐。
担架上的关索,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剧烈颠簸和湿冷气息,眉头紧锁。沼泽的湿气对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极为不利,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痒和刺痛,那是湿毒侵入的征兆。他强忍着不适,尽量调整呼吸,保存体力。周仓趴在阿羿背上,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弥漫的淡灰色雾气,鼻翼微微抽动。
“小心,是瘴气。” 周仓忽然低声提醒,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咳嗽,“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屏住呼吸,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果然,前方的雾气颜色渐深,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淡绿色,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也更加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这便是沼泽中常见的、由腐败植物和动物尸体产生的有毒瘴气,吸入过多,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迷甚至死亡。
阿羿和银屏连忙撕下衣襟,在水中浸湿(沼泽边缘的积水虽然浑浊,但勉强可用),捂住口鼻。阿羿又将一块湿布递给周仓,自己也蒙住口鼻。关索也被银屏用湿布捂住口鼻。一行人加快脚步,想要快速穿过这片瘴气区域。
然而,沼泽的泥泞和复杂地形,严重拖慢了他们的速度。浓重的瘴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们,即使捂着湿布,那甜腻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让人感到阵阵头晕、胸闷。
“咳咳……阿羿,左边……那片开着紫色小花的草丛……不要靠近……那是‘鬼哭草’,花粉有剧毒,沾上皮肤就会溃烂……” 周仓强忍着咳嗽,指点着方向。他虽不通沼泽地形,但对毒物草药颇有研究,此刻派上了用场。
阿羿依言避开。银屏则紧紧跟在后面,眼睛不敢乱看,生怕踏错一步。脚下的泥沼越来越软,有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抬着的担架也变得更加沉重,银屏的手臂酸麻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小心!” 阿羿忽然低喝一声,手中长棍猛地向前一点,身形向后急退!
只见他原本要落脚的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覆盖着浮萍的水面,忽然“咕嘟咕嘟”冒出几个巨大的气泡,紧接着,一条碗口粗细、布满暗绿色粘液、分不清是藤蔓还是某种生物触手的东西,猛地从水下窜出,朝着阿羿的脚踝卷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
银屏吓得惊呼一声,差点松手。关索在担架上看得分明,心中一凛。
阿羿反应极快,手中长棍顺势下劈,狠狠砸在那“触手”之上!“噗嗤”一声闷响,如同砸中了腐烂的皮革,那“触手”被砸得一歪,溅起一片腥臭的泥水,随即又闪电般缩回了水下,消失不见,只留下水面上几个迅速破裂的气泡。
“是沼泽毒螅,一种水下的毒虫,喜欢潜伏在泥沼中袭击路过的人畜,被它缠上,毒液会让人麻痹,然后拖入水底溺毙。” 阿羿沉声道,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沉闷,“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银屏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更加小心翼翼。关索和周仓也是神色凝重。这“死亡沼泽”,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不仅要提防脚下深不见底的泥沼,还要躲避不时从水下或泥中窜出的毒虫、毒蛇,以及那些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的毒草、毒花。淡绿色的瘴气时浓时淡,严重干扰着视线和呼吸。银屏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越来越急促,抬着担架的手臂颤抖得厉害。
“银屏,停下,休息一下。” 关索在担架上,虚弱地说道,他能感觉到妹妹的力不从心。
“不……不用,哥哥,我还能坚持……” 银屏喘着气,倔强地摇头,但脚步已经踉跄。
阿羿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沼泽中光线更加昏暗,雾气开始升腾。夜晚的沼泽,比白天更加危险。
“不能再走了,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阿羿沉声道,目光扫视着周围。最终,他看中了不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枯树、周围芦苇较为稀疏的小土丘。“去那边。”
几人艰难地移动到小土丘上。土丘面积不大,但相对干燥,视野也稍好一些。阿羿将周仓和关索的担架放下,又迅速在周围撒上一些驱虫的粉末(周仓配置的),然后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芦苇和枯枝,在土丘中央点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在弥漫的淡绿色瘴气中摇曳,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光亮,也驱散了一些湿气和潜在的毒虫。
银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痛,手掌上的水泡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查看关索的情况。
关索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很冷。银屏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但随即又变得滚烫。
“哥哥又发烧了!” 银屏带着哭腔道。
周仓示意银屏扶起关索,他再次为关索把脉,眉头紧锁:“瘴气入体,引动了体内余毒。‘赤蝎粉’的药力与瘴毒、‘幽蓝鬼爪’余毒相互冲突,导致寒热交替,气血紊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沼泽,否则索儿撑不了多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喂关索服下。“这是‘驱瘴丸’,能暂时抵御瘴气,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这片核心瘴区。”
服下药丸,关索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颤抖也减轻了,但依旧虚弱。他睁开眼睛,看着妹妹担忧的小脸,和周仓、阿羿凝重的神色,低声道:“是我……拖累大家了。”
“少主何出此言。” 阿羿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中的动静,一边沉声道,“若非少主当机立断,我们此刻恐怕已陷在箕关,生死难料。此地虽险,但未必没有生机。”
正说着,远处沼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压抑、如同无数冤魂呜咽般的怪响,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晚和弥漫的瘴气中,显得格外瘆人。
“是鬼面鸮的叫声,还是沼泽风?” 银屏紧张地抱紧了膝盖。
“都不是。” 周仓侧耳倾听,脸色微变,“是人声,而且不止一个!在那边!” 他指向篝火光芒无法照及的、沼泽更深处的黑暗。
阿羿立刻起身,取下长弓,搭上一支箭,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穿透黑暗和淡淡的瘴气,看向周仓所指的方向。银屏也紧张地握紧了短刀。
那怪异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咒骂声,以及金属拖拽地面的摩擦声。
“他娘的!这鬼地方!老子宁愿去蹲大牢,也不想来这鬼沼泽第二次!”
“少废话!赶紧找!那老东西说就在这附近,找到那东西,咱们就发了!”
“发个屁!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老三怎么没的,你没看见?连个影子都没有,就被拖下去了!”
“闭嘴!你想把那些东西引来吗?”
几个粗野、焦躁、带着恐惧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涉水声,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几道摇曳的火把光芒,穿透了瘴气,隐约照出了几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面目凶悍的汉子的身影。他们似乎也在沼泽中艰难跋涉,方向正好朝着阿羿他们所在的土丘而来。
是盗匪!看他们的装束和言语,正是活跃在“狼嚎山”一带的山贼!他们怎么会深入这危险的沼泽?听他们的意思,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阿羿示意众人噤声,悄悄将篝火弄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炭火,几人迅速隐蔽到土丘背面的阴影中。银屏捂着关索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火光的方向。
那伙盗匪大约有七八人,个个面带凶相,手持刀剑,甚至有人拿着简陋的弓箭。他们骂骂咧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土丘走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脸上惊恐、疲惫又贪婪的神色。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那老不死的藏宝图上画着,过了‘鬼哭草丛’,有个小土坡,上面有三棵歪脖子树……” 一个领头模样的独眼龙,拿着一块破旧的皮质地图,一边对照,一边四处张望。
“老大,你看!那边好像有火光!” 一个眼尖的盗匪指着土丘方向,低声叫道。
独眼龙立刻警惕起来,示意手下熄灭火把,压低身形,朝着土丘悄悄摸来。
阿羿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已经扣在了弓弦上。周仓也握紧了硬木拐杖。银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关索则暗自积蓄着体内所剩无几的力气,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动武几乎不可能,但至少要在关键时刻,保护银屏。
盗匪们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踩在泥水中的“啪叽”声。他们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土丘包围过来。
就在他们距离土丘还有十几步,即将踏入阿羿撒下的驱虫粉范围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从盗匪队伍的侧面响起!只见一个走在边缘的盗匪,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拖入了旁边的芦苇丛中!速度快得惊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再无声息,只有芦苇丛剧烈地晃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和骨骼被碾碎的“咔嚓”声!
“什么东西?!”
“老三!老三!”
“是那东西!是那东西出来了!快跑!”
剩下的盗匪顿时大乱,恐惧瞬间压倒了贪婪。他们顾不上寻找什么“宝藏”了,也顾不上土丘上可能存在的“火光”了,发一声喊,转身就跑,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沼泽深处亡命奔逃!
然而,沼泽的泥泞和黑暗,成了他们逃跑的最大阻碍。不断有人摔倒,有人陷入泥沼,发出绝望的呼救,但同伴自顾不暇,无人回头救援。
“救……救我!老大!拉我一把!”
“别过来!滚开!啊——!”
惨叫声、求救声、重物拖拽声、以及那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和“咔嚓”声,在寂静的沼泽中此起彼伏,如同地狱的乐章。火把早已熄灭,只有微弱的月光和星光,透过淡淡的瘴气,映照出几道疯狂挣扎、然后迅速消失的身影。
土丘上,阿羿、周仓、银屏、关索,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但听声音也知道,那伙盗匪遭遇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潜伏在沼泽中的掠食者,而且正在被迅速屠杀!
那是什么东西?速度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大,能在瞬息间将人拖走、撕碎?难道就是之前袭击阿羿的那种“沼泽毒螅”?可听声音,似乎不止一条,而且体型更大?
惨叫声和挣扎声很快消失,沼泽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令人不安的“嘶嘶”声,在芦苇丛和泥沼深处,隐隐传来,仿佛在宣告着这片死亡之地的主权。
过了许久,直到那“嘶嘶”声也彻底消失,阿羿才缓缓松了口气,但手指依旧扣在弓弦上,警惕不减。
“是铁线鬼藤,还是毒沼巨蚺?” 周仓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悸,“听这动静,绝不是普通毒虫。这沼泽,比传说中更加凶险。那些盗匪,恐怕是成了它的点心。”
“不管是什么,此地不宜久留。” 阿羿沉声道,“那些盗匪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或者……惊醒更可怕的东西。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趁现在。”
银屏早已吓得小脸惨白,关索也感到一阵心悸。刚才那一幕,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光是听声音,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这沼泽,不仅是自然环境险恶,还潜伏着如此恐怖的生物!
“可是……天这么黑,又有瘴气,怎么走?” 银屏颤声道。
阿羿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夜无月,星光黯淡,沼泽中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盲目乱走,无异于自寻死路。
“等到天亮,雾气可能会散一些。” 周仓道,“但那些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不能等。” 关索虚弱但坚定地说道,“那些盗匪的惨叫声,可能会引来他们的同伙,或者……其他东西。而且,我体内的余毒和瘴气,不能再拖了。”
阿羿沉默片刻,忽然道:“师父,您还记得,我们之前路过的,那片开着淡蓝色荧光小花的区域吗?”
周仓一怔,随即眼中一亮:“你是说……引路幽兰?”
“不错。” 阿羿点头,“‘引路幽兰’性喜阴湿,但只生长在相对安全、毒虫稀少、地气较为平稳的区域。它的荧光,在夜间尤为明显。我们可以尝试,跟着‘引路幽兰’生长的踪迹走。虽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至少比盲目乱闯要好。”
“好主意!” 周仓赞道,“老夫竟忘了此物。阿羿,你眼神好,在前引路。银屏,跟紧。索儿,坚持住!”
阿羿不再犹豫,重新点燃一支用浸了油脂的布条和枯枝做成的简陋火把(火光调得很暗),仔细辨认着方向。果然,在不远处的泥沼边缘,稀稀拉拉地生长着几株散发着淡蓝色、微弱荧光的小花,在这黑暗的沼泽中,如同指路的微光。
“这边!” 阿羿低声道,率先向那荧光指引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小心,每一步都要用木棍反复试探。
银屏鼓起勇气,再次抬起担架,紧紧跟上。关索躺在担架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疼痛,但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周仓趴在阿羿背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硬木拐杖,握得更紧了。
沿着“引路幽兰”星星点点的荧光,他们在黑暗和瘴气中艰难前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踩在泥泞中的“噗嗤”声,和压抑的呼吸声。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那“嘶嘶”的怪响,似乎从未远离,只是隐藏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不知走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淡绿色的瘴气,在晨光中渐渐变淡、散去。脚下的泥沼,也逐渐变得坚实,芦苇丛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我们……走出沼泽核心区了!” 银屏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长着稀疏树木的坚实土地,以及远处起伏的、光秃秃的岩石山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羿也松了口气,但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周仓看着身后那依旧被淡绿色雾气笼罩的、死寂的沼泽,心有余悸。
“死亡沼泽”,他们终于闯过来了。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体力和精神代价,关索的伤势也因此加重,但至少,他们活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那片光秃秃的、怪石嶙峋的山岭中,忽然传来一阵悠长、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声!
“嗷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从山岭的各个方向传来,仿佛在呼应,在集结。
“狼嚎山……” 银屏的小脸,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出沼泽,又入狼窝!
阿羿握紧了手中的长弓,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前方怪石嶙峋的山岭。周仓叹了口气,拍了拍阿羿的肩膀。
“看来,这‘狼嚎山’的‘客人’,不太欢迎我们啊。”
前有狼群,后有(可能还在搜索的)追兵,而他们,已是人困马乏,伤痕累累。
但,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