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外的战场,惨叫和残肢断臂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屠杀。
夕阳的馀晖散尽,将堆积如山的尸骸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
断戟残旗斜插在凝固的血泊中,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徘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胜了,我们胜利了。”
隋军士兵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片修罗场上,他们的脸庞只剩喜悦。
十万大军战都蓝三十万大军,大获全胜。
十万人对决二十万人的冲阵神威,抗住了。
这是创造了壮举!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从东方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前往连络的长孙晟。
他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外交重臣也不禁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高公,史将军,我…我们胜了。”
高颎迎上前,这位老成持重的仆射此刻也难掩满身疲惫,玄色官袍上沾染着点点血渍。他沉重地点头:“长孙侍郎,你回来得正好。此战…可谓大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初步清点,都蓝本部及其附属联军,阵亡者逾二十万,被俘、溃散者近十万。三十万突厥精锐,一朝尽丧于此。”
他遥指远方仍在冒烟的战场,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凛然。
“经此一役,东部突厥元气大伤。老夫断言,至少三十年内,草原再无部落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兵马。北疆百姓,可得数十年太平矣!”
史万岁在一旁用力一拍大腿,震得甲胄铿锵作响,他虎目圆睁,声若洪钟:“高公说得对。但这泼天功劳,首推太子殿下。若非殿下于万军之中,亲斩都蓝狗头,震慑群丑。若非殿下洞察先机,破了那劳什子萨满邪阵,挽狂澜于既倒。俺老史和这几万兄弟,早就交代在这里了。殿下神武,俺服!”
杨广太子冲锋陷阵,独战都蓝可汗,周围将领闻言,无不肃然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对那位正昏迷不醒的太子的敬佩与担忧。
长孙晟心中震撼,连忙追问:“殿下现在何处?殿下可安好?”
高颎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指向朔方城方向,声音低沉:“殿下…力斩都蓝后,内劲耗尽,又被偷袭遭反噬,身受重创,至今…昏迷未醒。”
帅帐内,药香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心头发紧。
杨广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洁白的绷带,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暗红血迹不断渗出。
那双曾执掌龙雀、斩杀可汗的手,此刻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肿胀变形。
而守在他床边的,是身着突厥贵族服饰的念安可敦。
她不顾父汗启民的劝阻,游说各部,第一时间抵达战场。
此刻,她正死死攥着一块温热的湿巾,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杨广胸膛,臂膀上干涸的血污和战斗留下的污痕。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杨广。
晶莹的泪水在她眼框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咬着下唇,一遍遍地拧干帕子,换上一盆盆清水。
“殿下…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
念安可敦低声呢喃着,声音略微颤斗,仿佛在祈祷,又象是在给自己打气。
当老军医再次前来诊脉时,念安立刻紧张地退到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军医的每一个表情。
“唉,殿下里里外外伤的太重了……”
老军医缓缓收手,对着围拢过来的高颎、长孙晟等人躬身开口。
“不过,太子殿下武者根基之雄厚,实乃老朽平生仅见。体内虽有多处暗伤,经脉亦受损不轻,但一股至精至纯的生机牢牢护住了心脉本源。只需静心调养,辅以珍稀药材固本培元,假以时日,应该性命无忧。”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然而,喂药却成了难题。
杨广牙关紧闭,汤药难以喂入。
念安见状,毫不尤豫地接过药碗。
她先自己尝了一口试温,然后俯下身,用银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撬开杨广的唇齿,再将药汁缓缓渡入他的口中。
每一次俯身,她火红的裙摆都如一朵盛放的曼陀罗,带着异域风情的绝美与妖艳。
药汁偶尔从杨广嘴角溢出,她便立刻用丝帕轻轻蘸去,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长安,太子府邸深处。
一间静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长明灯。
灯焰摇曳,映照着一张苍白得虚弱的脸庞。
萧想容跪坐在灯前,原本乌黑如瀑的青丝,此刻竟已如白雪,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身形单薄如纸,宽大的衣袍更显得她弱不胜衣。
那双曾宠辱不惊,洞悉天机的明眸,如今黯淡无神,只剩下无尽的忧虑与空洞。
萧想容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火焰燃得更稳定些。
“殿下…”
她对着灯光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朔方…血光冲天…死卦…终究是应验了么…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用丝帕捂住嘴,帕子上赫然染上了一抹惊心的鲜红。
她疲惫地闭上眼,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清泪,混入鬓边的霜白之中。
几日后,大兴殿内,隋文帝杨坚手握八百里加急捷报,初时龙颜大悦,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好!广儿不愧朕之麒麟儿。阵斩都蓝,破敌三十万。扬我国威,定鼎北疆。”
“从此北疆百年和平,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当普天同庆!”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声附和,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然而,就在这片喜庆之中,待众人散去,内侍省监杨约,如同一条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挪到御阶之下,躬下身,用他那带着阴柔磁性的嗓音低语道。
“大家,老奴…老奴这里,还有些边关探子的密报,关乎…关乎太子殿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坚心情正好,大手一挥:“讲!朕的儿子立下如此大功,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杨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尤豫与徨恐,声音压得更低:“探子回报…说太子殿下在阵前斩杀都蓝后,高举其首级,对三军将士宣示之时…言语之间,似乎…似乎用了‘朕’这个称谓…而且,麾下将士群情激昂,齐声高呼‘万岁’、‘万万岁’…声浪如潮,震动原野,经久不息啊…”
杨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一股冰冷的帝王威压无形中弥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杨约,一字一顿地问道:“此——言——当——真?”
宦官杨约立刻“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以头触地,语气充满了徨恐与忠诚:“老奴不敢有半字虚言。千真万确!或许…或许是将士们杀红了眼,一时口不择言…又或许是隔得远,探子听岔了…但是…但是大家,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
“太子殿下太过神勇,宛如天神下凡,杀突厥如入无人之地。殿下如今立下如此大功,在军中的威望…已然如日中天…”
杨约特意用了口不择言,隔得远等字眼混肴视听,即便此言非真,也把自己摘了出去。
随后不断喧染杨广的丰功伟绩,功高震主。
杨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之前的喜悦与自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内心深处那无法消除的猜忌与寒意。
他沉默着,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敲在杨约心上。
杨约偷眼观察着杨坚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进言:“太子殿下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威震北疆,军中只知太子而不知…呃…如今殿下又身受重伤,确实需要静心调养,实在不宜即刻长途跋涉,返回京师。”
他顿了顿,见杨坚没有打断,便大胆说了下去:“依老奴愚见,不如…让高颎、史万岁等将领,统帅大军主力,押解俘虏,携带都蓝首级等战利品,先行凯旋回京,接受封赏。”
“而太子殿下,则可暂留朔方。一则可安心养伤,免受旅途劳顿之苦。二则…朔方大战方歇,与启民、达头等部的‘庆功盟会’,以及后续的册封、划界、互市等诸多边事,正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威服诸部的主事之人。由太子殿下亲自处理,再合适不过。待北疆诸事已毕,殿下伤势也大好了,再轻车简从,返京面圣不迟。”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谄媚而阴险的笑容:“如此安排,一则彰显了陛下对太子功勋的肯定与体恤关怀。二则嘛…也可避免…避免大军凯旋时,万众簇拥,功高震主之嫌,正可谓…两全其美,陛下以为如何?”
杨坚的目光幽深难测,他望着大殿之外长安城的繁华景象,脑海中却浮现出探子密报中描述的“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般的场景。
良久,杨坚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一个愠怒的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