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淅,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帅帐穹顶,以及…一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担忧的娇艳脸庞。
念安可敦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软巾,擦拭着他手臂上的一道结痂的伤痕。
杨广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地开口:“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
念安可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对上杨广深邃而温和的目光。
她脸蛋“唰”地一下染上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忙放下软巾,有些手足无措地摆弄着衣角,眼神躲闪:“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今日恰好得空,过来……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那欲盖弥彰的羞涩,与她平日爽朗大方的草原可敦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广虽然昏迷,但意识深处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偶尔能感受到身边有人悉心照料,那轻柔的动作,低语的祈祷,以及熟悉的馨香……他都隐约有所感知。
他看着眼前这个嘴硬的姑娘,心中暖流涌动,温和地笑了笑道:“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念安可敦的心跳加速。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顺着他的话开口道:“如果……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要略表谢意的话,还是有方法的。”
杨广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不由得失笑,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又要我给你写首诗?”
“恩……可以么?”
杨广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略作沉吟,正想在记忆库中搜寻一首贴合草原风物与她气质的名篇时。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门外突然传来亲卫激动得近乎变调的兴奋惊呼声。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室内微妙而温馨的气氛。
紧接着,脚步声纷至沓来。
高颎、长孙晟、史万岁、周法尚等内核文武重臣,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关切,鱼贯涌入房间。
“殿下,您终于醒了。”
“苍天庇佑,殿下感觉如何?”
“军医,快传军医再来为殿下诊脉!”
众人七嘴八舌,瞬间将床榻围住,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念安可敦见状,只得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到人群之后。
她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杨广,心中暗自惋惜:唉,就差一点点,马上就能听到殿下专门为我写的诗词了……真是可惜。
待军医再次确认杨广已无大碍,只需继续静养后,高颎上前一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拱手道:“殿下,您昏迷期间,长安有圣旨到了。”
“哦?父皇有何旨意?”杨广靠在枕头上,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高颎展开一份绢帛,沉声道:“陛下旨意,大军主力,由臣与史万岁、周法尚等将领统帅,即刻押解俘虏、携带都蓝首级及重要战利品,凯旋回京,接受封赏。而殿下您……因伤势未愈,需暂留朔方,安心休养,并……主持后续与启民、达头等部的‘庆功盟会’,处理册封、划界、互市等一应边事。待诸事完毕,伤势稳定后,再行返京。”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一丝疑虑。
长孙晟捻着胡须,眉头微蹙:“这……往常大军凯旋,皆是主帅统领,一同回朝,以示上下同心,共享荣耀。此次为何……要分批而行?还将殿下独自留在边塞?”
周法尚也沉吟道:“殿下虽需养伤,但朔方条件简陋,终究不如京师。且边事虽重,亦可交由边臣处理,何须殿下亲力亲为?此举……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史万岁心直口快,粗声道:“难道是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有人见殿下立下大功,眼红了,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道圣旨透着古怪,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杨广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深邃,他自然也能品出这安排背后的不寻常意味。
功高震主?父皇的猜忌?还是朝中另有风波?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此刻重伤初醒,精力不济,且深知君命难违。
他摆了摆手,压下心中的疑虑,平静地开口:“既是父皇旨意,我等臣子,遵命行事便是。或许……父皇另有深意。高公,就按旨意安排吧,大军准备凯旋。”
“殿下!”
史万岁猛地抱拳,声音洪亮。
“俺老史不管什么旨意不旨意,您身边不能没人。让高公他们带大军回去,俺老史带着三千人马留下来,保护殿下安全。万一那些突厥崽子表面归顺,背地里耍花样,或者有什么不开眼的毛贼惊扰了殿下养伤,俺史万岁第一个砍了他。”
他态度坚决,不顾高颎眼神的劝阻,力排众议。
杨广看着这位性情耿直、忠心耿耿的猛将,心中微暖,知道他是担忧自己的安危,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史将军了。”
数日后,大军主力在高颎等人率领下,浩浩荡荡踏上归途,朔方城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启民可汗为庆祝大胜,在草原上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邀请了杨广这位英雄。
夜幕降临,潦阔的草原上点燃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马奶酒在皮囊中传递,突厥武士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喧嚣而热烈。
杨广作为上宾,坐在主位旁,伤势未愈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喧闹的场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有些苍白。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高涨。
一身盛装明艳照人的念安可敦,在众人起哄声中,如同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跑到杨广面前,伸出纤纤玉手,脸颊因酒意和兴奋染上红霞,美眸流转:“尊贵的太子殿下,一起来跳舞吧,草原的舞蹈,能驱散病痛,带来好运。”
杨广微微摇头,婉拒道:“多谢可敦美意,只是我伤势未愈,实在不便……”
“哎呀,不费力的。”
念安可敦却不依不饶,脸上带着娇憨与不容置疑的坚持,竟直接伸手拉住了杨广未受伤的左臂,轻轻用力。
“就当是活动一下筋骨嘛,我带着您跳,很简单的。”
她不由分说,将杨广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杨广无奈,又不好在众人面前过分拂了她的面子,只得随着她的力道起身。
念安可敦脸上绽放出得逞的璨烂笑容,拉着杨广的手,将他引到最大的那堆篝火旁。
她围绕着杨广,开始跳起热情奔放的草原舞蹈。
念安可敦身姿曼妙,舞步轻盈,火红的裙摆在旋转中如同一朵怒放的玫瑰,璀灿夺目。
舞毕,念安羞赦退走了。
这时,一个身着南梁旧式衣冠、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穿过狂欢的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躬敬地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来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杨广抬眼望去,对此人并无印象,微微蹙眉:“你是?”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支样式古朴、尾部镶崁着一颗细小青玉的银簪,双手呈上,低声道:“在下萧破,南梁遗民。这是舍妹想容平日不离身的发簪,殿下应当认得。”
杨广目光一凝,接过银簪仔细一看,果然认出这是萧想容心爱之物,时常佩戴。
他看向萧破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审视:“原来是萧大哥。想容她……在长安可好?”
萧破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悲伤与担忧,他摇了摇头:“殿下,此地非谈话之所,请随我来。”
杨广见他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便对身旁的史万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意四周,然后起身,随着萧破离开了喧嚣的篝火会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营地之外的草原,属于萧破暂住的普通帐篷内。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榻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卷书籍,显然已经住下了一些时日了。
萧破请杨广坐下,自己却并未就坐,而是对着杨广,郑重地深深一揖。
“萧兄这是何意?”杨广疑惑。
萧破直起身,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苦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沧桑。
“殿下,萧破冒昧,今日前来,并非只为传达舍妹的思念之情,实乃……有事相求,亦是……临终之托。”
“临终之托?”杨广心中一震,“萧大哥何出此言?你正值壮年……”
萧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不瞒殿下,我萧氏一族,于占候卜筮一道,略有天赋,却也易遭天妒,每人都有天劫。我为此行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我命不久矣,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杨广:“我死不足惜,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想容这个妹妹。她性子执拗,认定之事,九死不悔。为了殿下,她已耗尽心神……我们父母早亡,一直寄人篱下,若我再去,她在这世上,便再无至亲依靠护她左右了。”
萧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殿下,萧破今日斗胆,恳求于您。若……若我果真遭遇不测,求殿下看在想容一片痴心,多次襄助的情分上,无论如何,保她周全,许她一个安稳馀生。她不在乎名分地位,只求能伴在殿下左右,平安喜乐……殿下,您……可能答应我这最后的请求?”
“萧大哥说笑了,想容是我杨广妻子,我不护她那还能护谁?萧大哥放心就是了。”杨广一边解释一边承诺。
“那就好,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酒,本来等到你和想容回门时日开封的。今日恰好也带来了,就当喝你们两口子的喜酒了。”
萧破说罢拿出一坛酒,随后继续开口:“殿下可否赏脸,同我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