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汗,最后说一遍,回来!”
启民可汗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念安可敦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杨广身前,倔强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父汗!你今日想要杀太子殿下,除非连我一起杀了。”
启民可汗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他猛地挥手:“动手。”
“杀——”
周围的突厥骑兵再次发出震天吼声,汹涌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念安可敦突然身体微微后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声音对身后的杨广说道:“快!挟持我,往西边跑,那里有处悬崖,或有生机。”
杨广瞬间明悟!
他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念安可敦的手腕,另一手看似凶狠地扼住她的咽喉,实则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对着冲来的骑兵和启民可汗厉声喝道:“站住!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这一下突变乍起,冲杀的骑兵们不由得一滞,纷纷勒住战马,紧张地看向启民可汗。
启民可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女儿会出此计策,更没想到杨广反应如此之快。
他心中怒火更炽,却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广挟持着念安,一步步朝着西边退去。
“跟上!围住他们,不要放箭。”
启民可汗咬牙切齿地命令。
大队骑兵如同阴影般,紧紧跟随着缓慢后退的两人,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缓缓向西移动。
杨广依循着念安的低声指引,挟持着她,穿过一片乱石坡,脚下的草地渐渐变得稀疏,风也越来越大。
终于,他们退到了一处断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强劲的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这里,已是绝路。
启民可汗带着大军,在距离悬崖十丈开外的地方停住,形成半圆形的包围圈,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放开我女儿,本汗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启民可汗声音冰冷,他看着被扼住咽喉脸色苍白的念安,心中那点父女之情终究还是让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
杨广看着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看前方黑压压的敌军,知道今日已无生路。
他放开了扼住念安咽喉的手,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念安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她轻轻摇头:“是我自愿的。”
“本汗,最后说一遍,回来!”
启民可汗的声音如同寒冰,杀心涌动。
念安可敦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杨广身前,倔强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父汗!我说过,你今日想要杀太子殿下,除非连我一起杀了。”
启民可汗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心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何尝不疼爱这个女儿?
但当他决定按照圣旨办事,踏上这条不归路时,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今日之事,关乎部落存亡,更关乎他启民能否真正君临草原。
杨广若死,那人承诺千军万马帮他统一草原。
此事大于天,不容有失。
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破坏计划的人,都必须死。
他方才呼唤女儿,与其说是给她机会,不如说是给自己内心一个缓冲,一个……让自己逐渐接受的过程。
“既然你执意寻死,便怨不得父汗了。”
启民可汗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化为帝王的冷酷与残忍,他猛地挥手,如同挥下断头台的铡刀。
“动手!”
“杀——”
周围的突厥骑兵再次发出震天吼声,如同汹涌的潮水,朝着悬崖边这最后的百馀人冲杀过来。
“畜生!虎毒尚不食子,你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
杨广目睹此景,心中对启民最后一点幻想破灭,悲愤交加,忍不住厉声斥骂。
就在骑兵即将冲到的瞬间,杨广猛地一把揽住念安可敦的腰肢,低喝一声:“抱紧我!”
杨广体内内劲涌动,施展出一种类似“踏云梯”的轻身秘法。
这是祖传的,用于祭祀仪轨中展现“神迹”的步法,并非真正的武道,此刻用来,已是拼尽所有。
只见杨广足尖在岩石上,甚至在某些冲来的突厥骑兵头盔上连连点动,身形竟带着念安,歪歪扭扭地冲天而起,朝着不远处那徒峭的悬崖顶端掠去。
他希望能凭借双脚踩踏,登天而起,到达对面高地势暂时摆脱围杀。
“愚蠢!你以为你真是能翱翔九天的雄鹰吗?”
启民可汗在下方看得分明,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他再次挥手。
“放箭!给本汗把他们射下来!”
“嗖嗖嗖——”
早已蓄势待发的突厥弓手们瞬间松开弓弦。
无数狼牙箭矢如同密集的死亡之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悬崖边那两道身影复盖而去。
“小心!”
杨广想将念安完全护在身后,但箭矢来自四面八方!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杨广首当其冲,瞬间身中十数箭,鲜血飙射!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
念安可敦也被数支箭矢射中肩头和手臂,痛呼一声,血染红衣。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杨广用尽最后力气,将念安猛地拉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她。
更多的箭矢射在他的背上、腿上,将他几乎射成了一个刺猬。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连连后退,不得不从空中跌落,脚步已然踩到了悬崖的最边缘,碎石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同样身中数箭、嘴角溢血的念安,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念安看着他,眼中泪水滑落,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用尽最后力气抱紧了他。
下一刻,两人被最后几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带来的冲击力猛地推下了悬崖。
两道染血的身影,紧紧相拥,如同折翼的鸟儿,坠入了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
恰在这时,京城太子府邸。
静室之内,长明灯依旧。
跪坐在灯前的萧想容,正如同往日一样,默默祈祷。
忽然间,她心头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绞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骤然碎裂。
她猛地抬头,看向案几上供奉的两盏本命灯——一盏代表杨广,一盏代表她的兄长萧破。
只见代表兄长杨广的那盏灯,灯焰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随即,竟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熄灭了。
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而代表杨广的那盏,虽然光芒黯淡,摇曳不定,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太子……”
萧想容下意识惊呼,随即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对……哥哥?怎么会……是哥哥的灯灭了?哥哥……你……”
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间刺入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几乎窒息!
她猛地想起兄长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封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拆看”的信函。
萧想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那封信,指尖颤斗得几乎无法解开系绳。
终于,她展开了信缄,兄长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想容吾妹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兄已经不在人世了。
太子殿下这一劫,乃必死之劫。
无论兄如何占卜推演,耗尽心血,也无法窥得半点生机可能。
且此劫之中,更有大神通者屏蔽天机,混乱阴阳,兄这才看不透具体劫在何处,无法应对。
更为麻烦的是,此劫之内,竟隐隐还有‘天命卫道’之影,天命国运要灭太子殿下。
救太子……便是逆天而行,谈何容易?
兄苦思无数日夜,耗尽心血,总算勉强算到一点——那便是太子殿下大致于何时而亡。
至于因何而亡,死于何地何人之手,万万不知,天机一片混沌。
又过数日,心力交瘁之际,兄这才想到唯一或许可行的方法,便是……兄在太子殿下遇劫之时日左右,兄有一计换死,不知是否可行,是否可蒙混天机。
“换……换死……”
萧想容读到此处,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无力地瘫软在地,只能靠着案几,发出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她颤斗着,继续往下看。
“兄自知此去,必然无回。这才先来京城,最后……最后看我好妹妹一眼。可想不到……我如珠如宝的妹妹,竟已是一头白发,芳华不在……寿命无多,兄心如刀割……”
“唉,凡我萧氏一族,不得善终,这是天命。”
“吾妹去宫之时,兄又占过。唯有杨广登基可助吾妹度过此命劫。”
“兄,无能,为了妹妹此劫可安,杨广不能死,唯兄死耳。”
“太子殿下这一生,此劫若过,后生可保平安。忘太子殿下,看在你我兄妹舍命相助的份上,馀生能好生待你。不然,兄……死不暝目,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他杨广。”
“吾妹想容,替兄,替我萧氏,好好活下去……”
“吾妹,莫哭。”
“兄,无悔!”
信,到此戛然而止。
“哥……哥……”
萧想容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紧紧将信缄攥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兄长最后的一点气息。
父母早去,长兄便若父。
今日,长兄也辞去。
天地之间,再无父,再无兄。
“为何……贼老天……为何对我萧氏如此心狠……如此……赶尽杀绝……你还我父兄……还我父兄啊……”
萧想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浸湿了衣襟,无边的悲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一头白发,散作凌乱拂尘。
静室内,只剩下那盏代表杨广,摇曳不定的长明灯,以及女子肝肠寸断的哭泣声,在寂静房内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