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颠簸将杨广从一片混沌的晕眩中摇醒。
他感到头痛欲裂,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部刚刚浮起。
杨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架高速行进的豪华马车之内,车厢装饰着皇家纹饰,但剧烈的晃动预示着马车行走的速度极快。
“什么情况?”
杨广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记忆的最后一刻,停留在与萧破在朔方城内对饮的场景。
萧破神色凝重,一再劝酒,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酒,有问题?萧破……”
想着萧破如同交代后世一般的言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杨广猛地掀开车帘,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眼。
只见马车前后,是整整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人人身着漆黑如墨,造型狰狞的玄甲,连面部都复盖在恶鬼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眸。
母后提及过,这是独孤家暗自培养的神秘铁骑——玄甲鬼骑。
他们正护卫着马车,朝着东南方向——长安的方向,疯狂奔驰。
“站住!”
杨广运起一丝真元,声音如同寒冰,穿透了隆隆马蹄声。
“你们是何人部下?要带本宫去往何处?”
队伍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极限速度。
只有领头的一名骑士,微微勒紧缰绳,让马速稍缓,与马车并行,他隔着面甲,声音沉闷而毫无波澜地传来。
“回禀太子殿下。末将等奉皇后娘娘密旨,护送殿下即刻返京。朔方剧变,萧破先生言这几日殿下有难,他暂代殿下几日。而今他已易容成殿下模样,前往野狼峪……我等任务,便是确保殿下绝对安全,抵达京师。”
“胡说八道,都蓝已死,本殿下还有何难?”
“回禀殿下,萧先生言殿下此劫难乃必死之劫。”
“混帐!”
杨广一脸困惑,厉声吼道。
“给本宫停下!立刻调头,随本宫去回野狼峪。”
那玄甲骑士首领依旧毫无情绪波动,只是再次重复,声音斩钉截铁:“对不起,太子殿下。皇后懿旨高于一切。末将等的任务,是护送您回京。待任务完成,要杀要剐,悉听殿下尊便。”
这些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对独孤皇后命令的绝对服从。
“你们……”
杨广气得浑身发抖,知道与这些死士多说无益。
他不再尤豫,眼中厉色一闪,体内那恢复了几分、却依旧澎湃的武道真元轰然爆发。
“轰!”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坚固的马车顶棚被他硬生生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屑纷飞。
身在半空,【疾字诀】已施展到极限!
他甚至不顾伤势未愈带来的经脉刺痛,将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脱离了车队,朝着来时路——野狼峪的方向,发狂般折返而去。
“劫难?死劫?乱七八糟的,且让我看看究竟。”
杨广速度快到极致,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尖锐的音爆声。
“殿下!”
玄甲鬼骑们惊呼,想要阻拦,却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日。
杨广凭借着记忆和冥冥中的感应,终于再次抵达了野狼峪的外围。
尚未靠近,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便如同海浪的潮汐,迎面拍来。
那不仅仅是血腥味,还夹杂着内脏破裂、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仿佛灵魂被碾碎后残留的绝望气息。
强如杨广,闻到这味道,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他强行压下不适,一步步踏入谷地。
然后,他看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不仅仅是最初跟随他的两千精锐,后来史万岁断后战死的将士,还有更多……更多穿着普通突厥部落服饰的男女老幼。
更多的是都蓝部落溃败的勇士,被全部聚集到这里斩杀。
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液汇聚成了暗红色的溪流,在低洼处形成了粘稠的血泊。
秃鹫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叫声。
“发生了什么?”
几万人的屠宰场,是被血祭后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的死气和怨念,几乎凝成了黑色的薄雾,阳光照射下来,都显得黯淡而惨白。
“萧破……史将军……”
杨广喃喃自语,暗想不妙,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有些剧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双眼,全力运转龙气观势术。
此术能通过感知空间中自己麾下将士残留的能量痕迹,内劲波动、气血印记,大致找到曾经发生过激烈战斗的局域所在。
刹那间,杨广“看”到了,准确来说是找到了史将军战斗之地。
整个山谷,无数道或强或弱、或炽热或阴冷的气息残留,如同交织的蛛网。
其中最炽烈、最刚猛、也最悲壮的一道气血狼烟,如同燃烧的火炬,最终在谷地中央局域戛然而止……
杨广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而粘脚。
杨广走过残缺的肢体,走过怒目圆睁死不暝目的大隋将士,走过破碎的隋军战旗……
终于,他来到了那片局域。
这里的尸体堆积得最高,战斗的痕迹也最为惨烈。
断掉的兵刃,破碎的甲胄,深深嵌入地面的箭矢……以及,那具即便倒下,依旧如同山岳般巍峨的无头尸体。
尸体依然穿着史万岁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此刻铠甲已然破碎不堪,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胸腹处更是有几个恐怖的血洞。
他至死,都保持着挥舞马槊怒目向前冲锋的姿态,双拳紧握,仿佛还要继续战斗。
杨广的目光,落在了尸体不远处,一颗被随意丢弃在血污之中的头颅上。
那是史万岁的头颅。
须发戟张,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咆哮与无尽的愤怒、不甘!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仿佛还在质问着苍天,凝视着这片他誓死守护却最终埋骨的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杨广怔怔地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具无头的尸身。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跟跄着走过去,仿佛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杨广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斗的手,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将史万岁的头颅从冰冷的血污中捧了起来。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脸颊,看着那双怒睁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杨广所有的防线。
愧疚、愤怒、悲伤、暴戾……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史……史将军……”
杨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斗。
最终,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跪倒在这位为他、为大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勇将领面前。
他双手高高捧起史万岁的头颅,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泣血的长啸。
“史将军……我杨广来晚了……我杨广……对不住你……”
声音凄厉,蕴含着无尽的悲痛与悔恨,在这片死寂的血色山谷中,久久回荡,如同为这两千大隋将士奏响的一曲悲怆挽歌。
“救你脱离历史轨迹不死的人,是我。今日,害你而死的人,也是我。终究难道天命安排吗?”
杨广脱下自己尚算干净的内衫,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史万岁怒目圆睁的头颅包裹好,轻轻系在腰间。
“史将军。”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杨广,带你回家。”
他弯下腰,将史万岁那具沉重如山,却再无生息的魁悟身躯背负在背上。
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泥与残肢断臂之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燃烧的炭火之上,灼痛着杨广的心。
“我不能让我麾下的猛将和大隋将士,曝尸于此,与仇寇同朽。”
“还有萧破萧大哥……你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