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朝堂,阴云密布。
短短时日,前太子杨勇“自尽”,蜀王杨秀“暴毙”,加之早已“殉国”的现太子杨广,陛下膝下已成年的皇子竟已折损四人。
隋炀帝杨坚膝下五子,而今只剩下一人。
朝臣们禁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恐惧。
更令人不安的是,连丧多子,隋文帝杨坚已连续多日未曾临朝,所有政务皆由几位重臣(其中杨素已经辞官回府养老)合议,最终送入深宫,请求立汉王杨谅为太子。
皇宫深处,某座檀香缭绕,布置得如同佛堂殿宇。
杨坚盘坐在一个蒲团上,脸色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眼神时而浑浊,时而闪过狂热的精光。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却又隐隐透出血色的“舍利丹”。
国师身披暗金色袈裟,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陛下,此丹乃汇聚十万生灵精血之气,辅以佛门至高舍利,经贫僧以无上佛法淬炼而成。服之,不仅可祛除沉疴,更能易筋洗髓,延年益寿……依贫僧看,为陛下延寿五十载以上,绝非虚言。”
杨坚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呼吸急促,对长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五十载……好。国师之功,朕铭记于心!”
他伸出手,颤斗着想要去拿那枚丹药。
永安宫。
气氛与那诡异的殿宇截然不同,只剩下沉疴与死寂。
独孤皇后躺在凤榻之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昔日刚烈雍容的气度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乐平公主杨丽华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母后……您就让女儿为您输功吧……求您了……”
杨丽华声音哽咽。
独孤皇后却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了点点血丝,她艰难地挥手,格开女儿的手,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丽华……你的内力……救不了心死之人……广儿……我的广儿……我的俊儿……还有勇儿……他们都……咳咳咳……”
她连话都说不完整,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丧子之痛,如同剧毒,早已侵蚀了她的骨髓。
独孤皇后大限将至,无药可救。
“母后!不会的,您要坚持住,也许……也许二弟他……活着呢,毕竟尸体都没有找到。”杨丽华还想说什么。
“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独孤皇后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黑卫至今未归,恐怕凶多吉少。这些年来,累了……让我……安静地去吧……去陪我的孩子们……”
她心如死灰,竟已萌生死志。
杨丽华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只能伏在榻边,发出压抑绝望的轻声哭泣。
京城,一处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这两日,宫内风平浪静。”
杨广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看来,京城还未有我活着的消息,杨国公确实守住了秘密。”
杨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老臣说过,眼下与殿下合作,方是顺应天命。”
“你说有办法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助我登基,完成大隋霸业。”
杨广盯着他:“是什么办法?”
杨素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若此事最终能成,老臣别无他求,只求殿下……能免老臣一死。”
杨广眼中寒光一闪,讥讽道:“你大可以联合你弟弟杨约,和那位国师,把我这个‘已死’之人彻底解决。如此一来,你说不定还有机会更进一步,甚至……称帝?为何要选择与我一起冒险?”
杨素闻言,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与冷静:“太子殿下误会了。老臣是权臣,不是篡臣。从不与任何人为伍,包括当今陛下和眼前太子。如果非要说老臣与谁同行,那便是与——天命同行。”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广:“如果太子殿下可杀,天命如此,那么殿下您根本就没有机会站在老臣面前。换句话来说,现在的天命,是站在太子殿下您这边了。若我与我那愚蠢的弟弟一同逆天而行,开始这乱臣贼子纂位计划,最终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老臣求的是权倾朝野,是青史留名,而非司马昭般的千古骂名。”
杨广听着杨素这番言语,思维飞速运转。
这套逻辑自成体系,将利益与虚无缥缈的天命捆绑,竟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判断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毕竟,朔方之战,杨素也是身先士卒,上阵杀敌。
“殿下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权衡。”
杨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但是,您的母后……只怕等不了太久了。”
杨广心神一震:“我母后,她怎么了?”
“丧子之痛,接连打击。宫中已有传闻,皇后娘娘开始咳血,凤体……已然油尽灯枯,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杨素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杨广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咯吱作响。
母后……他脑海中浮现出独孤皇后扶榻咳血场景,如今却……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沉默,在密室中蔓延。
是相信这个老狐狸,与他进行这场与虎谋皮的交易,还是继续独自潜伏,等待未知的时机?
而母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终,对母亲安危的担忧,以及对打破眼前僵局的渴望,压倒了极致的谨慎。杨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本宫便信你这一次。若你真能助我解决困局,登上皇位,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不杀你。”
但是杨广心中所想的是,若此事已成,再斩杨素狗贼。
杨素开口:“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为免殿下事后清算,也为免老臣行事时心怀忐忑,束手束脚……在行动之前,你我需互换一人质。”
“互换人质?”
杨广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体内淡金色的真元几乎本能地加速流转,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他目光如电,直射杨素:“杨大人,这是在质疑本王的信誉?还是认为,本王是可受此等挟制之人?”
他将“挟制”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不悦与警告,杀意涌动。
杨素却毫无惧色,坦然迎着杨广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非是质疑殿下信誉,而是深知帝王心术,世事无常。老臣此举,并非挟制,而是……求生。殿下欲成大事,当知欲取先予之理。老臣将长子玄感送至殿下身边,名为听用,实为质物。他日老臣若有异心,玄感生死,尽在殿下掌握。同理,殿下也需将一位心腹之人,暂交老臣‘保护’。如此,我们父子性命与殿下心腹性命相连,方能真正结成同盟,彼此安心,共图大事。”
“绝无可能!”
杨广断然拒绝,斩钉截铁。
让他将身边如同臂膀的忠心部下送入对方手中为质,这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本王的人,绝不会作为交易筹码。杨大人,合作需以诚相待,而非以此等手段互相捆绑。”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素深深地看着杨广,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凉:“殿下,诚心……在这权力旋涡之中,是最奢侈也最脆弱之物。老臣并非不信殿下此刻的诚意,而是不信那龙椅所能改变的人心。今日之盟,他日殿下称尊,看待今日之事、今日之人,心境岂会与如今一般无二?此举非为今日,实为明日。非为不信殿下,实为不信那未来的……皇帝陛下。”
他站起身,竟向着杨广深深一揖:“若殿下不允,老臣不敢勉强。只是此事千系太大,若无此互信之基,老臣……不敢奉召。老臣愿就此归隐,了此残生。”
“又或者一死,也无妨,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
他以退为进,将最终选择的压力,完全抛给了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