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邸,静室之内,杨广和萧想容对坐。
杨广将昨日与杨素密室会面的经过,包括那番关于“天命”的论调都详细地告知了萧想容。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想容,此事关乎重大,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也关乎大隋的未来。我想请你用你的占候之术,再为我占上一卦,看看这杨素……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萧想容闻言点点头,没有丝毫推辞。
她深知此事千钧之重。
萧想容净手焚香,取出三枚古旧的龟甲铜钱,神情专注而虔诚。
随着她纤纤玉指的拨动,铜钱在香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最终定格成一个特定的卦象。
她凝视卦象良久,秀眉微蹙,又缓缓舒展,这才抬头看向杨广,声音清淅而柔和。
“殿下,此卦为‘风山渐’卦,爻动初六。卦象显示,鸿雁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萧想容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此卦意指,行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卦象之中,确有依附、借势之象,如同狐狸假借虎威,意在盘踞山岭,称霸一方,却无噬主反叛之兆。杨大人……他确实并无纂位登基之心,其心意,更多是想寻得一座稳固的靠山,借此施展抱负,达成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之位。”
杨广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萧想容的占卜结果,与杨素那套“天命权臣论”不谋而合。
想到此处,沉思间,杨广暗想:经此一事,我此前倒是步入了一个误区。我这【龙气观势术】,虽能观人气运,辨其是否愿意投奔我麾下,为我之效力。但这并不等同于此人会忠心不二,永不背叛。
便如启民,他今日可为我赴汤蹈火,明日亦可能因利而反,背后捅刀。
这……是血的教训。
自古人心最难测,人心可变。
杨广继而提出心中最大的疑惑:“想容,依你看来,朝中有父皇坐镇,虽被蛊惑,但仍是天子。有妖僧国师,镇国武者,手段通天。还有那杨约,隐藏至深。我区区一个‘已死’的太子,势单力薄,岌岌可危。那杨素为何要棋行险招,一反常态,选择与我为伍?这于他而言,风险岂非太大?”
萧想容垂眸思索了片刻,组织着语言,才缓缓开口:“臣妾以为,杨大人行事,看似追逐权势,实则讲究的,是一个‘顺应天道’。”
“他昔日全力辅佐陛下,是因为陛下乃真龙天子,身负开国气运,是天道所钟,故而他能借此扶摇直上。”
“而今,陛下为求治病长生,已入魔障,被妖僧蒙蔽,此举……已然有违天道。天道无常,亦会更易。”
“而殿下您,从北疆那般十死无生的绝境中归来,在他眼中,这便是‘死而复生,承天续命’之象,是新的天道化身,是能够承载未来大隋国运之人。”
她顿了顿,用更玄妙的语言总结道:“从占候之道来看,承天运者,方能为皇位;顺天运者,方可为上位。杨素所求,非皇位,而是做那个‘顺天运’的‘上位者’。”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承天运者为皇,顺天运者为上……这个说法,倒是与杨素那套说辞如出一辙。”
但还是有些云里雾里追问道:“那究竟,何为天运护身?”
萧想容轻声道:“便以殿下此次北疆之劫为例。我与兄长呕心沥血,亦无法看破此局。其一,自然是那妖僧道行高深,蒙蔽了天机。其二,便因陛下参与其中。陛下身为天子,其身负国运,其一举一动,自有天道护卫在其周身,干扰卜算,混肴阴阳,故而此局难破。”
她话锋一转,回到杨素的选择上:“反观杨大人,他如今面临决择。若他与弟弟杨约同流合污,杨约有篡逆之心,兄弟二人若皆想登临帝位,必是两虎相争,不死不休,绝非天命所归。”
“若杨大人设计单独除掉杨约,且不说兄弟相残有违人伦,单是那能蒙蔽天机的国师,便极有可能提前勘破他的计谋,反而会招致灭顶之灾。”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而殿下您,死劫过后,大难不死,在杨素看来,便是已经开始承接新的天运。他与殿下一同行事,等于置身于这天运庇护之下,所行所为,便如同潜入深水,不易被那妖僧的术法提前洞察。这,便是有无天运护身的最大区别。他是在赌,赌殿下您,就是那个能带他走向新一轮权势巅峰的‘天运’帝王。”
杨广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直指内核的分析,心中壑然开朗,对杨素的行为逻辑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握住萧想容的手,沉声道:“想容,得你相助,如同拨云见日。”
随即,他提出一个请求:“我想让你明日入宫一趟。一则,想办法轻声告知母后,我还活着,让她务必保重凤体,好生疗养,等待我筹谋大计。二则,寻个机会,告知我姐姐丽华,让她得空秘密来府中一趟,我有要事与她相商。”
杨广想着一个人势单力薄,还需姐姐助力不可了。
然而,听到这个安排,萧想容却并未立刻答应,反而低下头,抿着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尤豫和难色。
“想容?”杨广察觉到她的异常,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萧想容依旧不语,只是轻轻摇头。
杨广心中起疑,觉得定然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再追问她,而是起身走到门外,唤来了萧想容那位最贴身的婢女。
在杨广威严的目光下,婢女不敢隐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将事情和盘托出。
杨广这才得知,此前因萧想容因诗句一事,独孤皇后曾召其入宫,严词训斥,并已明确告知,取消了她与太子的婚约。
而后,上次那队前往北疆救援的“玄甲鬼骑”,也并非是皇后主动派遣,而是萧想容不顾病体,连日跪在永安宫外苦苦哀求,甚至以性命担保,才最终求来的懿旨。
听完婢女的哭诉,杨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屋内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斗,却始终不愿诉苦的芊芊细影。
巨大的感动,愧疚与心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杨广淹没。
他一步步走回萧想容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泛红的眼框和那强装镇定的模样,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真挚。
“想容……我杨广,何德何能……此生此世,能得你如此倾心相待,能娶你为妻……”
话音未落,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伸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而杨广的眼框,也不禁微微湿润。
萧想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所包裹,先是一僵,随即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那份毫无保留的怜惜,心中所有的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跟着眼框一红。
但她很快意识到旁边还有婢女在场,羞赦之情涌上心头,轻轻挣扎了一下,带着无限的娇羞。
“殿下……别……竹心……竹心还在呢……”
那名为竹心的婢女早已识趣地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殿下,臣妾明日便进宫请来乐平公主。”
萧想容沉溺在杨广怀抱之中,便觉得莫名多了许多气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