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重霸大帐,与葛从周郑重话别后,许构和杜建徽带着原火兄弟,前往鲁景仁的大帐报到。
与王重霸乱糟糟的大帐不同,鲁景仁这里显得规整许多。
见到二人,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许构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主动表起忠:“将军知遇之恩,构没齿难忘。
日后必当竭诚效力,唯将军马首是瞻!”
鲁景仁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起身上前虚扶一下:“倒也不必多礼,你二人是难得的才俊,某亦不过是替黄王惜才罢了。
日后在我麾下,好好做事,前程自在眼前。”
鲁景仁言语随和,与他相处起来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之感,让习惯了葛从周、王重霸那般纯粹武夫气质的许构,难得的感到一阵松弛。
他想起邓季筠对鲁的评价,说他是敦厚长者,如今一番接触下来,顿觉此言不虚。
寒喧几句后,鲁景仁领着他们来到校场一侧的空地。
那里或坐或站,聚集着两伙人。
鲁景仁指着其中一伙约莫四五十人的队伍说道:“这些,是大军过宣歙、淮南时投军的,比你们军龄还长三五个月,少的也见过三四仗,不算新兵了,暂且划归你们麾下。”
许构目光扫过,见这些人虽然衣着杂乱,但神色间确实没有农家子方入军的那种畏缩眼神。
随即,鲁景仁又指向旁边另外一伙三十多人的队伍。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号衣,但站姿松垮,眉宇间还残留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骄矜之气,目光时不时瞟向许构他们。
许构一看到这些年轻得过分的陌生面孔,立刻就将他们认了出来。
这不是昨日崔璆卧龙山别宅门外,那些操着关中雅言、甲械精良的护兵吗?
“这些人,你应该认得吧?”鲁景仁笑道。
许构点点头,顺势问道:“将军,不知那崔璆,黄王最后如何处置了?”
鲁景仁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既没勇气伏剑自裁,那不就只有投降这一条路了?
说来,这还是咱们起兵以来,头一回有一方节度观察使这个级别的大官归降呢。”
“那这些护兵……他没要回去?”许构看向那群少年。
鲁景仁摆摆手:“崔璆既已在黄王驾前听用,自有黄王安排亲卫,哪还用得上他们?”
他指着那群少年兵对许构说:“这些都是崔璆重金招募的京师侠少、五陵子弟,有不少都是出身富室,自幼习武,底子还是不错的。
某将他们交给你,你好生管带,严加操练,争取再立新功。”
说实话,许构有些看不上这些游侠技击之士。
他看着这些眼神中带着徨恐、不安,却还有一丝不服气的少年,没有立即接话。
鲁景仁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无奈地摊了摊手:“莫嫌他们不好带。
如今没别的兵源补充给你。
俘获的镇东军士卒,都被编到一起,交给新升别将的李罕之统带了,总不能真给人一个空头名号不给兵吧?
城中投军的市井无赖、大户奴仆,根本不够各军补充战损的。
至于监牢里的囚犯,更别想,早被黄王编入了先攻队,就等着下次攻城让他们当先登死士呢。
除了这些个京师侠少,实在无人可补。”
话至此处,他拍了拍许构的肩膀道:“这些人了无牵挂,又是外籍,在军中无根无萍,只要你手腕得力,反而是最好用的。”
话已至此,许构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便转而问道:“将军,那我昨日从这些人身上缴获下来的甲胄……”
鲁景仁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肉痛之色:“那是铁甲,自然是全交上去了。
柴大将军做主进奉黄王半数,剩下的半数收归中军,发给麾下精锐。
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讨回来五领,都给你们了!”
许构心中一定。
有五领铁甲,足以武装起最内核的弟兄,在这群新兵中立刻创建起绝对的武力优势。
他躬身道:“谢将军栽培,构,必不负所望!”
鲁景仁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许构、杜建徽与他们新旧混杂的部下。
这一回没出什么幺蛾子。
许构二人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加之闵彦“冷面尉迟”的凶名也在鲁营传开,此次整编顺利的过分。
而那些京师侠少虽然不见得心服,但一想到昨日卧龙山别院正是眼前这几人杀的他们落花流水,便也傲不起来了。
许构一队最终编了55人。
跟老奴自领两黄旗一样,许构出于本能拣选精锐编了一火自领。
如今他已然小有实力,也有信心压住手下这几十个武夫。
张延寿和闵彦升队副,各领一火,闵彦本来是出言推拒的,但谁叫许构手底下实在无人可用呢。
许构只能先让他挂个名,反正一个火也没有什么俗务要处理,平时管不管也无所谓。
操练的时候拉到一起练,上战场的时候带着冲就行了。
赵传领了一火,他前次负伤参战,也算是立有微功。
不过说到底,这还是许构任人唯亲了,但是话说回来,不任人唯亲,难道任人唯疏不成?
最后一个火长,许构没有给跟他的老班底。
他最近在看的《裴子法》四十六条兵法,其中有一条就是写赏罚的,这一章节开篇裴行俭便是引用了《黄石公三略》中的一句话。
军以赏为表,以罚为里。
赏罚明,则将威行。
所以,滥赏是要不得的。
象是太平天国的王爵,中晚唐的勋官,明武将的虚衔,委员长的委任状……这有个屁用。
还能激励人心吗?
在赏罚一道上,许构觉得大兵法家吴起对武侯说的话说得很有建树——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
这句话的意思是,举行盛大宴会犒赏有功的人,对无功的人也是一种勉励。
一句话,只要你把有功的人奖赏到位了,没有立下功劳的人下一回一定想着立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也是许构没有强行将老班底出身的常弘遇,或者姚安兄弟强行提上去的原因。
于是这最后一个火长的位子就被许构丢了出去,用上王重霸的选将之法,让麾下众人自行角逐。
最终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连击败三人,脱颖而出。
许构走上前,打量这个新选出的火长。
此人身形魁悟,但气质并不似寻常武夫全然的粗野彪悍,反而带着点点郁悒之气。
方才他连败三人,招招式式都透着实战中磨炼出的老道,可以说从从容容游刃有馀,这从他击倒三人却无一人受伤就可以看得出来。
有点意思,许构上前几步:“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丁会丁道隐,寿州寿春人。”汉子抱拳,声稳气沉。
寿春……丁会……
许构心念一动,一点历史尘埃在他脑海中拂开。
丁会,这也是历史上朱温手下能排到前几的大将了。
不过最让许构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放眼整个历史长河都极为罕见的癖好了。
许构轻笑着,看似随意探问道:“会唱挽歌不?”
此言一出,丁会悚然一惊。
他年少时放荡不羁,不事生产,常随丧仪队伍习唱挽歌,尤嗜其悲怆之声。
年长后逢世乱世,遂聚乡里豪儿为盗,亦怀功名之念,黄巢大军渡淮,乃仗剑投军。
眼前这火长与他素昧平生,却骤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不由得他不心惊。
而丁会的反应,让许构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果真是他!
那个先随朱温,后归李克用,以善战闻名,最终在潞州节度使任上为唐昭宗发哀、力抗朱全忠的丁会。
要真说起来,这还是第一个入他彀中的留名之才呢。
许构暗自感慨,草军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李罕之已凭先登之功跃居别将,朱温听说也已升任十将,锋芒毕露。
什么时候邓季筠、葛从周、杜建徽也能心悦诚服的到他帐下效力就好了。
咳咳,想得远了。
许构收起遐思,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史册留名的人物,各有其运势轨迹,而今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队正,倒也强求不得。
他能做的,唯有先顾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在这乱世中扎下根,活下来,而后才谈得上其他。
风吹旗动,他转身面对麾下士卒,神色已恢复沉静。
万丈高楼平地起,埋着头向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