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巧了,许构升官这一日,还正好是重阳。
中午饭食多了个特例,重阳糕。
说是糕,实则不过是米粉掺了少许粗糖,胡乱蒸成块状,若能在中间见到一两粒干瘪的枣子或栗子,便算是走了大运了。
饶是如此,领到糕的士卒们仍是面露喜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就着浑浊的茱萸酒大口嚼咽。
“这劳什子酒,不但难喝,还他娘的冲鼻子!”张延寿灌了一大口,龇牙咧嘴,却还是将陶碗底舔了个干净。
“不过我以前听军府里的文人说,重阳饮了这茱萸酒,能辟邪驱灾难咱们战场上见的邪祟最多,合该多饮些!”
许构也分得一块糕、一碗酒。
糕粗粝,划得喉咙生疼,酒辛辣,烧得肠腹发热。
他想起从前书中看过的唐人重阳景象:登高赋诗,佩萸泛菊,仕女簪花,那是何等的风雅。
可惜呀可惜。
军中却只有一个活动。
当然了,并不是马球和蹴鞠那类高端娱乐方式。
而是十分接地气,参与门坎更低的赌博。
为了融入这些老行伍当中,许构也添加了进去,不过他技术不过关,片刻功夫,身上一点摸尸得来的零散家财就全被手底下兵士赢走了。
这些杀才上了赌场才不管你是不是上官呢?
倒是叫张延寿这个家伙赢了个盆满钵满,到后头愣是没有人让他参与了,许构怀疑他出老千,但是没有证据。
午后,军吏又至,老熟人方特。
“许队头,昨日擒获崔璆的赏赐下来了。”
方特一挥手,身后两名士卒抬上一只大木箱。
箱盖打开,内里叠放的织物在秋阳下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这是越罗。
罗质轻软,织纹细密,有着异样的华美。
周围兵卒的眼睛立刻亮了,张延寿伸手摸上去:“好东西啊。”
东西么当然是好东西,唐中期以前,律令规定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服罗。
这几乎可以说是上流社会的御用布料,价值不菲。
不过在眼下,这个大军流动作战期间,这些精美织物既不能御寒,又不能果腹,反而是负担。
他想起上回那匹杭绫还在,以及在杭州发生的故事,便道:“张大,你带一伙人,拿上五匹去各营转转,看能不能换些得用的东西——草鞋、磨刀石、针线、盐块,诸如此类。”
“喏。”两人上回在杭州的时候就说过这事儿,张延寿一听当即领命去了。
而许构也没闲着着,带着闵彦、丁会一众人从越城几户豪右大家中强讨了几袋子豆料,三瓮酱菜,两坛子土制伤药、二十几双革靴……零零总总十来样东西一共装了两大车。
虽然他说过不抢民财,但这个民仅仅是代表升斗小民,土豪豪右,士族官宦人家乃至于商人都不在此列。
不然就真的是自缚双脚了。
……
九月初十。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号角便撕裂了重阳节后短暂的宁静。
随之到来是拔营南进的军令。
一切是那么的仓促。
捆扎帐幕、装载辎重、整顿兵甲,营地一片忙乱。
新补入的那些个京师侠少手忙脚乱,还是靠几个老兵呵斥推搡,才勉强列好队。
心存疑虑,出营不久许构便察觉出了更多异样的地方。
往日行军,多是前军为先锋开路,中军、后军依次跟进,层次分明。
可今日放眼望去,四面营旗摇动,各色人马皆在拔营向南,竟是一副全军齐动的架势。
他望向中军方向,只见代表黄巢莫“黄”字大纛也已起行,在秋风中猎猎招展。
“队头,有点不同寻常呀?”张延寿素来滑头,见此一幕凑到许构身边。
许构暗自猜度一番,最终却道:“莫要多问,约束好士卒,紧跟大部队,不要让路上掉队太多人。”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鲁景仁的背影,终究没有上前询问。
他刚刚才新晋队正,正是需要谨言慎行之时,贸贸然的去打探军机,难免有恃宠而骄之嫌。
况且,他真去问了鲁景仁也不一定会说。
将帅的考量的东西士兵的考量的东西能一样吗?
下午,鲁景仁策马巡过时,许构看到他面色比往日凝重许多,背影也多了几分萧瑟。
接下来是连续六日的急行军。
一日三十里,这听着不算什么,但对超十万人的大军而言,绝对是超纲的项目了。
秋日的江南,晴雨不定。
头两日尚可以称得上秋高气爽,第三日,一场秋雨便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士卒们脚上的草鞋很快被稀泥糊满,脚也被雨水泡得水肿。
辎重车往往要七八个人来推才能前进,这时便是从淮南、宣歙跟着黄巢一路打到浙东的老军,也面露疲色。
那些京师侠少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何曾吃过这般苦头?
不出两日,便有人脚底磨出水泡,步履蹒跚,哀声不断。
许构命张延寿将大车上的备用革靴分给伤情最严重者,又令每夜宿营时用热水烫脚,敷上伤药,行军途中,又分以掺和粗盐炒熟的黄豆补充体力,这才使人心非但没散,反而聚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远见折服。
到第六日傍晚,大军终于在一片颇为开阔的平野地带停下脚步。
此处东西可见苍茫连绵的山影,北顾是来时的路。
许构拉住一名路过的斥候,使了点钱财,方知已到会稽山南麓、龙门山东侧的地界,属诸及境内。
再往南走个半日,便出越州到婺州了。
许构心中稍松,但在大军扎营后,军中却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官军追来了!”
“岂止,黄王已下令分兵,黄揆将军带着一万弟兄,护着随军家眷老小四五万人,先往南进发,其馀诸军,坐守大营!”
“那这是要咱们……断后死战?”
不安的低语在暮色中弥漫。
许构令张延寿、丁会约束好部伍,还不待细思,鲁景仁的亲兵已至,传他去帐中议事。
能参与军机,这代表的是信重,许构丝毫不敢怠慢。
许构踏入帐中,帐内一众十将、副将带着审视的目光齐刷刷的射过来,似是在质问,他一个小小的队头怎么有勇气来参加这种高级别的军议。
许构对众人的目光不以为意,按说他是没资格参与聆听帐中议事。
但既然鲁景仁唤了他,并且有表现出提携他的意思,他又有什么好怯的。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许构坦然坐到了最下首,静听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