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在生物实验室的考场门外,一名赛事的引导员已等在那里。
他接过郑奇递来的蓝色凭证后核对了考号。“来吧,跟我去生化实验室。”引导员低声说道,随即转身在前面带路。
郑奇沉默地跟上,穿过安静的走廊。身后的动物学实验室里,还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而他已经将上一场考试彻底抛在身后,毫不停歇地奔赴下一个考点。
引导员将郑奇带到一个标着“生化2室”的门口,将蓝色凭证交给门口的监考老师。老师看了一眼,随即指向一个空着的实验台。
“生物化学实验:蛋白质浓度测定。使用考马斯亮蓝法,制作标准曲线,并计算未知样品的浓度。所有操作必须规范。时间90分钟。”监考老师在一张纸上登记了郑奇的考号与实验开始时间,随后言简意赅地重复了考题。
郑奇听了考题后,转身走到实验台。台上整齐摆放着分光光度计、移液器、试管架以及一系列标准蛋白溶液和未知样品。
生化这部分,严格的来说是郑奇的弱项。他接触试剂的机会,远不如接触成品药品来得多。唯一有一段日子频繁置身于类似的环境,还是在郑夏同志和刘燕同志为了升级职称埋头冲刺的时候。
那时刘奶奶尚在单位,她的儿媳小吴是医学院解剖教研室的老师,时常把郑奇带去自己工作的医学院照顾。
郑奇有一次被吴阿姨带去单位玩(嗯,就是当挂件一样。),被安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边看书边吃早餐,当天单位食堂供应的是豆腐脑和油条。
刚安置好郑奇,转眼实验室就来了任务。刑场送来几具遗体,所以吴阿姨必须抓紧处理。
等她完成备皮、置换、浸泡等所有预处理流程,转身想要刷手,这才惊觉地发现郑奇早已放下了书本。不知何时端着碗站在椅子上,一边喝着豆腐脑,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操作。
这事儿后来在家属院里传开了,有好几周,院里的孩子们都象躲怪物一样躲着郑奇,不愿跟他玩耍。那份被孤立的感觉,着实让郑奇难过了很久。
其实孩子们的这种想法也反应了那个年代包括成年人在内的,对医务工作者的不理解。打针的护士是坏人、医生连人都敢切,没有同理心、医学院里都是尸体好恐怖。
不好意思,太有同理心了医生会怕病人疼,不敢下刀子的。
读者大大们可以扪心自问下这个问题:
一个患者究竟是想要一个能临危不乱处置伤情的医生,还是一个会很共情的医生?
想象一下,共情的医生和痛苦的患者对着哭:
这场景,怕是2025年的抽象大学生在医学院联欢会上都不敢这么演。
再说回尸体,医学院就算是有很多尸体也是在解剖楼里存放。笔者可没听说哪个医学院食堂或者宿舍、机房里供着大体老师,让学生边吃饭边学习。当然北医吃出过食堂大师傅的手指甲除外,咳。
早在八十年代,国内许多关于合规与伦理的法规尚在草创,刑场上也时常出现无人认领的遗体,这阴差阳错地,反倒充实了学校里教程尸源。
吴阿姨的工作,就是对后勤运来的遗体进行预处理。这其中包括全身备皮,即用剃刀刮净体毛。接着进行动脉灌注,用福尔马林、酒精、甘油等备制的防腐液替换掉全身的血液。最后,将遗体沉入福尔马林池中浸泡九个月到一年,为成为“大体老师”做最后的准备。当这些遗体被郑重地抬上解剖台时,他们便获得了统一而崇高的名字——“大体老师”。
其捐献者生前的身份无论是心怀大爱的自愿捐献者,还是无人问津的死刑犯,这一切都不重要,生前功过不可再被评论。从其躺在教程台的那一刻,他们共同化身成了最纯粹的奉献者,以一种绝对的沉默,推动着华国医学事业的进步。这是多么可敬的一件事儿,绝对不可以用可怕、恐怖等不敬的词语去描述。
问题是出在那些觉得恐怖、厌恶的人身上。哪儿恐怖了?找一找自己的问题。这么多年了,有没有好好尊重下大体老师,胆子有没有大一点?
我们的社会为了回报这些奉献自己的大体老师,医学院会为他们树立无语良师碑。每年开课或清明,医学生和教师会集体前来扫墓、追思,以鲜花与鞠躬表达无声的感谢。
以其中翘楚——北京大学医学部来说,无论是校门口像征着北医人视生命重于泰山的“厚道”石、陈慰峰院士雕像、乃至从百年前建校沿袭至今的解剖祭传统,无一不透露着医学生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大体老师的感激之情。
郑奇这边,他的表演正式开始了。
只见他握住移液器,手腕稳定得象机械臂,吸液、排液、在管壁上轻轻触碰刮掉残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经济,且毫无多馀声响。他配置出的一组标准蛋白溶液,浓度梯度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当有的考生因为手抖导致液量不准、或因为产生气泡而需要反复操作时,郑奇已经将一组完美无误的样品放入了分光光度计。
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点一个个跳出,他快速地在坐标纸上描点、连接数——一条几乎完美通过所有点的标准曲线瞬间成型,r2值高得惊人。
利用这条无可挑剔的曲线,他迅速而准确地计算出了未知样品的浓度。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他再次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来,看着他那条堪称范例的标准曲线和清淅的计算过程,沉默了几秒,同样在他的记录单上打了勾,并写下备注。
郑奇伸手接过了凭证,引导员又将他带到了标有“遗传学实验室”的门前。这里的空气里飘散着微酸的气味。
实验题目清淅地写在黑板上:“制作洋葱根尖有丝分裂临时装片,观察并绘制处于中期的细胞图。”
现场的考生们忙的不亦乐乎,有的怎么也压不好片,背景一团模糊。有的则找不到处于分裂期的细胞,急得不停的切换着物镜。更有甚者,在使用醋酸洋红染色时未校准移液器的刻度,将整个根尖染成了深红。
实验台上,显微镜、载玻片、盖玻片、解剖针、移液器等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一小份经过预处理的洋葱根尖。
郑奇的目光扫过题目,随即他便选取一个根尖,置于载玻片上,细心地用解剖针进行捣碎、压片。力道轻柔且均匀,使细胞平展铺开,却又不至破裂。
滴加染液时,郑奇的手腕稳定地控制着移液器的滴管,染液复盖材料。随后,俯身于显微镜进行观察。右手搭在调焦旋钮上,左手推动载玻片,双眼在镜下的世界中飞速的筛选着。
不到三分钟,他的左手停住了。视野中央,一个染色体整齐排列在赤道板上的、典型的有丝分裂中期细胞被精准锁定。他立刻拿起绘图笔,线条流畅地在答题纸上勾勒。细胞壁、染色体、纺锤体……每一个结构都比例精准,形态科学。
当郑奇最后一笔落下,考试时间还剩下一大半。他再次举手。
监考老师走来,当他的目光通过目镜看到那个清淅得如同教科书插图般的中期细胞,再低头看看郑奇那幅详实到惊人的绘图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纯粹的欣赏。
他在记录单上郑奇的考号后,用力地打上了最后一个勾。
郑奇平静地整理好实验台,在所有考生仍在奋战的情况下,背着手,第一个走出了实验室。
门口的李孟周和王副校长远远的望着,看到郑奇镇定自若的神情,二人深深的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只是等待一个众所周知的结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