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实习生一手接过了郑夏手中扶着的郑奇。
“恩,去外地比赛来着,估计是在外面玩疯了,加之换季,抵抗力有点弱。”郑夏解释道,一手交过儿子,另一只手帮郑奇把骼膊从外套袖子里褪出来采血。
刘燕这时候也急匆匆地赶了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刚从药房取来的药物。郑夏接过药看了看,急诊内科医生给开的是复方安替比林,还有一瓶生理盐水。
小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压脉带、碘伏棉签和真空采血管。她熟练地在郑奇肘窝上绑好压脉带,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查找血管。郑奇的血管条件很好,即使在高热脱水状态下,依然能清淅地看到淡蓝色的轮廓。
“奇奇,放松点,咱们抽点血检查一下。”刘燕俯下身,在儿子耳边轻声安抚。
小护士用镊子捏起碘伏棉球,对着郑奇的手背擦了几圈,然后取出采血针利落的……扎歪了。在扎了乘以三以后,焦急的刘护士长终于王八退房——憋不住了。她撤回儿子的左手,又把郑奇的右手放到采血桌上,消毒后开始了指导教程。
刘燕指着郑奇手背的血管,指导着小护士的下针角度。这次终于扎进去了,接上采血管,随着管内的负压被释放,暗红色的鲜血随即到达了管壁上的标线。整个采血过程郑奇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或许是已经烧得没力气了。
采血完毕,刘燕用棉签替儿子压住针眼。“小张,麻烦你去送检吧。”小护士一转身拿着装满血的管子就走了。
自从到了医院后,郑夏这时就已经不再着急儿子的病情了。见到值夜班的苦命小实习也习惯性的计划考验一下,如有做的不对,这时候再以主任身份点评点评、批评批评。
于是郑夏把手里的药立在桌子上,随后嘴角微翘,笑着对实习生说:“来吧,安痛定1支,肌注,你来操作。”
略显紧张的年轻实习生此刻正看着自己的带教主治。郑夏皱了皱眉,叫回了他的注意力:“别看他,让你练呢。平时你们带教老师怎么教的就怎么打。肌注两快一慢,下针快,推药慢,拔针快。”
小实习生接过药瓶,手微微顿了一下。给副主任的儿子打针,还是在这种状态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他也知道,这是郑夏在考较他,也是在给他上手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头道:“好的,我明白。”
实习生迅速按照背诵的流程核对药液,用砂轮划开安瓿瓶颈,“啪”地一声掰开,然后用注射器抽吸药液,排出空气,动作虽然稍显生疏,但步骤规范。
刘燕在一旁看着,没有做声,但目光始终紧盯着他的操作。郑夏则扶好郑奇,让他趴在查体床上,方便臀部的肌肉注射。
实习生给郑奇消毒了皮肤,左手绷紧注射部位皮肤,右手是标准的持笔式,手腕用力,垂直快速刺入。
“抽血、慢推。”郑夏耐着心低声提示。
实习生往外拉了一下活塞,见没有血液回流,然后拇指再次推动,将药液缓慢而均匀地注入肌肉深处,尽力控制着推注的速度。
终于,注射完毕,快速拔针,左手从桌上拿了棉签迅速按在针眼上。“可以了。”实习生医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刘燕这才上前,接过棉签亲自替儿子按压,同时对实习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操作还行,就是进针尤豫,下次再果断点,屁股这么大块的肌肉你还琢磨什么?推药速度控制得不错。”
实习生连忙频频点头:“是,谢谢郑老师。那送您孩子去观察下吧,我给他找个床躺会儿?”
刘燕一听就皱眉了,洁癖这一块刘燕敢说第二,只有刘奶奶敢说第一,于是果断的就拒绝了。她把郑奇一揽,就带着郑奇往护士的休息室走去。。马上就要突破40大关了,这时的郑奇已经开始哆嗦起来了。
护士们进进出出休息室轮流休息着,看到刘护士长的儿子在床上哆嗦,都主动的给他加盖点东西。要么是一床毛巾被,要么是一件自己专用的小毯子,等到刘燕取回酒精来给郑奇擦身体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郑奇,翻了半天才从一座毯子山下给郑奇挖了出来。
郑夏也没闲着,此时正是流感高发的季节,整个医院呼吸内科病房都已经满满当当了。而自己的肝胆外科要么是癌痛患者,要么是有传染风险的病人,他无奈只好迅速跑去儿科病区寻求帮助。
郑奇今年15岁,按照医院规定儿科病房收治年龄是14岁及以下的儿童,虽然有些破格,但毕竟是郑副主任和刘护士长的亲儿子生病,况且高烧不退也是急症,总不能让夫妻二人在单位救人,让孩子在家自生自灭。
于是在儿科住院总医师的协调下,郑奇被安排进最后一张病床上。这是一个双人间,另一张床上住着一位十三岁的女孩。
郑夏弯着腰,背着郑奇打开病房门。病床上的女孩在和母亲交谈。郑夏道了一声打扰,就小心地将烧得迷迷糊糊的郑奇放在了病床上。刘燕跟在一旁,手里端着刚从护士站要来的一盆温水,脸色有些焦虑。
“帮我扶着他点。”刘燕对郑夏说了一句,手里一点没落下,用力拧干了浸透温水的毛巾。
有些影视作品中,孩子发烧了,家长会用酒精擦拭试图降温。剧中效果往往是孩子体表温度迅速下降,呼吸变得平缓,并且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看似很简单对吧?但其实不然,影视剧所呈现的往往是危险的假象。严格来说,那些孩子的体表温度只是临时下降了;呼吸“平缓”其实是呼吸中枢被抑制的表现;而“安静睡着”更可能是因为急性酒精中毒产生的嗜睡,这离陷入昏迷仅一步之遥。
酒精(主要成分是乙醇)之所以能产生这些效果,源于其脂溶性小分子的特性。饮用后,这些分子能迅速随血液跑遍全身,穿过血脑屏障,导致面红耳赤、步态不稳乃至神志不清。
儿童的皮肤在发烧时毛细血管扩张,就象吸水性极强的海绵。酒精擦拭时,它会跳过消化道,直接通过皮肤进入血液循环,更迅猛地向大脑、肝脏等全身的器官递送“毒素”。
就以流感来说,当病毒入侵,我们体内的免疫细胞(如巨噬细胞)会吞噬它们,并释放“白细胞介素-1”等致热原。这些信号作用于大脑中的体温调节中枢——下丘脑,后者会将体温设置点调高(例如从37c调到39c)。
这时身体会感到寒冷,并通过打摆子、收缩血管等方式迅速产热,以达到新设置的温度。这个过程的实质,是身体在为免疫系统增援。高热加速免疫细胞的增殖和运动,同时抑制病原体的复制,相当于大脑开了一个“光环范围内友军攻击、攻速提升,敌军攻速降低”的增益效果。
因此,发烧是身体在主动创造一个最利于免疫系统作战的环境。物理降温的目的,不应是粗暴地用酒精进行干预,而是应该通过降温保护大脑等重要器官,避免因体温过高而受损,并让孩子更舒适。
说到这里,各位读者应该能看出用酒精退热是何其离谱了,更何况医用的消毒酒精可是75度的。
刘燕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用湿毛巾从郑奇的脖颈开始擦拭着郑奇的身体。颈侧、腋窝、肘窝、腹股沟、双臂这些大血管丰富的局域尤其重点擦拭。随着水的缓慢挥发,带走了郑奇身上的热量。郑奇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一丝凉意,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看着妻子专注护理儿子的侧影,又看看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的郑奇,郑夏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