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妻子专注护理儿子的侧影,又看看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的郑奇,郑夏心里松了口气。
郑夏转身走出病房,找到了正在护士站写病程记录的儿科住院医。“小赵,辛苦你了,这么晚还给我们协调床位。”郑夏语气诚恳。
“您太客气了郑主任,应该的。”赵医生连忙站起来。
郑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顺手拿过了他面前的住院病历夹。“你们也忙了一晚上了。郑奇的大病历我来写,基本情况我都清楚。后半夜要是没什么事,就去值班室歇会儿,这儿有我跟刘护士长盯着。”
护士站的护士听罢愣了一下,主任亲自写病历还替大家值班?这……虽说是解放了,也没想过能有这种待遇啊。于是迅速站起来,但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郑主任,这怎么行……”
“你看你们小同志,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郑夏毕竟是外科老司机了,瞬间开起车来。
“快去吧,我儿子住院了,我在这守着理所应当。你们儿科啊,现在是最吃紧的时候,多休息下才有精神,有事我叫你们。”随即郑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去休息。自己则顺势夹起一个空病历本。
住院医和小护士心里一暖,知道这是郑副主任体谅他们,也没再推辞,感激地道了谢,便回去休息室养精蓄锐了。
在医院,除了急诊全年无休外,常规科室的住院部,在夜间和节假日是不存在休息的,反而可能到达入院的高峰期。比如秋冬、春夏换季时的儿科与呼吸科病房,五一、十一假期的消化内科病房,春节期间的手外科病房。
为了应对这些情况,并保障医疗安全与质量,医院创建了一套成熟的分级值班体系,通常被称为“一线、二线、三线值班制度”。这套体系象一个金字塔式的指挥与支持结构,确保问题能被合适层级的医生及时处理。
第一线值班医生的角色定位是第一响应人,患者的病程记录、执行上级医生医嘱、日常换药、突发问题的处理等都是由他们负责。通常是安排住院医师、低年资主治医师担任。比如被郑夏安排去休息的住院医就属于此列。
值班时会与护士搭班子互相配合,患者按下调用器或喊维特儿后由护士检查情况后通报值班的一线医生进行处置。
第二线值班医生开始,通常就在家备岗听班了。这些人通常是大型教程医院的拳头科室的副主任医师、高年资的主治医师,或者一些人员不足的小医院。
这些医生都有较长的工作年限,通常会选择在执业医院附近买房或租房居住以便及时响应。如果遇到了一线医生无法处理的严重情况或突发事件需要开通如创伤、卒中、胸痛等绿色信道时,都需要二线医生到场进行复核后授权开通。通常情况下,二线人员会被要求在三十分钟以内完成回院,即回到岗位响应处置。一线医生只要凭借自己的能力稳定住病人的生命体征,等待二线人员到场处置即可。
如果遇到二线医生也束手无策或当医院遇到突发群体事件,需要调动全院资源进行处置的时间时,才轮到三线医生回院。这个梯队包括了行政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以及院长,郑夏同志因为是行政副主任也是在此行列。另外有些院长实际上也是某科室的业务权威,如陈夏同志,不过郑夏同志郑重声明不认识什么陈夏和什么这个藤、那个藤的。
所以说啊,有些患者或患者家属晚上在医院遇到了不称心的事儿,大可不必动不动就要见主任、见院长的。且不说一线医生真的没法跨级打这个电话,人家也确实不在医院。
当然以上这些不包括急诊科。急诊科是一个24小时不间断运转的部门,因此其内核的人员配置原则属于梯队前移,所谓梯队前移就是原本的二线降为一线,高年资医生、副主任医师必须常驻抢救室、诊区与急诊病房。
至于急诊的三线人员也是有的,急诊科的科室主任和负责行政工作的副主任就属于此列。他们负责调动的可能就不仅仅是全院资源了。当他们在夜间被急诊科召回院的时候,阎王大军和撒旦军团这些大杀神就已经早早在科室里集结完毕了。
概括来说就是任何人不会想在晚上见到他们,至少老天保佑读者们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在夜间急诊见到他们。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值班的小住院医和小护士如此受宠若惊,以郑夏和刘燕的身份,哪怕是给他们的上级医生替班都属于超出常规职责范围的例外情况了。
郑夏在护士站翻了半天抽屉,终于找到一根圆珠笔,随即便大步走进病房。
病房里,刘燕还在不停地为郑奇物理降温。郑夏则坐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子前,就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笔尖沙沙点点,用外科的鬼画符体写完了郑奇的大病历。他将写好的病历挂回床尾后,又到床边摸了摸郑奇的额头,依旧有些烫手。但刘燕的物理降温已经起效,至少已经不再谈论蘑菇了,而是在呻吟着要小甜水喝。
“这样擦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得看药物起效和他自身的抵抗力,等会儿温度还高的话,去换药室拿点退热贴。”郑夏低声对刘燕嘱咐着,随后拍了拍妻子的肩。“我去护士站那边盯着点夜班。儿科最近挺累的,他们小年轻经验少,万一有紧急情况咱俩搭把手。你先在这儿专心照顾儿子。”
刘燕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恩,你去吧,我盯着。”
郑夏转身走到门口,他象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向旁边病床那位小女孩和她的母亲,脸上带着歉然又温和的笑容:“大姐,打扰你们休息了。孩子生病,我们今晚也得在这儿守着。我姓郑,是本院医生。这是我爱人,”他指了指刘燕,“她是咱们医院的护士长。晚上孩子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用客气,直接跟我爱人说一声就行。”
那位母亲正轻轻摩挲着自己女儿的手。见郑夏态度诚恳,言语周到,尤其是听到刘燕是护士长,连忙点头:“哎,好的好的,郑医生您太客气了,你们忙,你们忙。”
郑夏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走向一片黑暗中的唯一灯火通明的护士站,接替了暂时的值守任务。
第二天清晨,郑奇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身边的床头柜以及床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提一提的营养品,黄桃罐头、山楂罐头、可乐、美年达,每一个都让他眼前一亮。
“你醒啦?”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郑奇转过头,看见隔壁床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侧躺着看他。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被子一直盖到腰间,露出一件干净的条纹病号服。小脸有些苍白,鼻梁挺翘,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正带着些许好奇看着他。虽然带着病容,却依然能看出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恩……”郑奇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罐头和汽水。
“我叫王晓晓。你叫什么呀?”女孩主动介绍道。
“可乐…,不,我叫郑奇。”郑奇有些窘迫地纠正自己,目光从可乐罐上仓促收回。
“感觉好点了吗?昨晚你好象发烧了,一直在要蘑菇吃。”王晓晓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心。
郑奇努力地回忆着昨天的事情,刚想梳理一下情况,病房的被轻轻推开,一位护士端着治疔盘走了进来。“3床,王晓晓,该吃药了。”她熟练地走到王晓晓床边,把一组即将打完的注射液熟练地从输液架上取下,然后看向醒来的郑奇。
见郑奇醒来,护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奇奇,醒啦?感觉怎么样?你爸妈一早就去科室上班了,你有什么事就按这个调用铃。”她指了下郑奇床头的按钮,“有体力的话,可以适当下床走动走动。对面那些罐头、饮料都是你的,一早你爸妈科室的同事们送来的,听说差点把小卖部的库存都给清空了呢。”
护士的话象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郑奇刚醒来时的些许茫然。他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待护士给王晓晓换好药,郑奇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身体,慢慢从床上坐起,然后试探着将双腿挪到床边,脚踏实地。
他看了看对面桌上那显眼的一大堆慰问品,目光落在黄桃罐头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拿起两罐黄桃罐头,又走回床边。他不太好意思直接递给对面的女孩,而是看向刚才的护士,礼貌地请求:“阿姨,能麻烦您帮我们打开吗?”
“叫姐姐!”护士纠正道,然后笑着帮他打开了罐头。郑奇这才将其中一罐,隔着床间的过道,递向王晓晓。
“谢谢你,郑同学。”王晓晓有些惊喜,礼貌地接过去,随后便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小勺子,挖了半个黄亮亮的桃肉,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动作斯文。
郑奇则回到自己床边坐下,直接端起罐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清甜冰凉的糖水。发烧过后,他确实感到喉咙干渴,这罐头汁来得正是时候。
几口糖水下肚,人也感觉精神了些。两人一边吃着罐头,一边自然地聊了起来。
“我十五,上高二了。你呢?”郑奇问。
“我十三,在四中读初二。”王晓晓放下勺子,“因为生病了,今年要修学半年。”
“四中啊,听说管得挺严的。”
“恩,是有点…,但是比八中好,我有小学同学去了八中,把头发都强制剪短了。”
两个年轻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从学校趣事聊到喜欢的动画片,气氛越来越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