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大人,我老汉斯,年轻的时候也是临木镇小有名气的木匠。”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目光投向篝火跃动的光晕。
“凭借着自己的手艺,我买了一栋结实的石头房子,娶了心爱的姑娘艾薇。”
“在那之后,她又帮我生下两儿一女,我给他们起名叫杰克、比尔和艾米。”
老汉斯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泥沼的、黏稠的悲伤。
“杰克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挨揍,可就是不改。”
“不象安静的比尔,就喜欢坐在我身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刨木头,一坐就是半天。”
“他的性子太文静了,简直就象个女孩一样。”
“艾米最活泼,整天像只小雀儿,围着我叽叽喳喳个不停,问东问西。”
“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一段再好不过的时光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等他们长大了,也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
“老汉斯本以为他们会和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没想到啊……”
“他们三个听说阿什福德家族善待底下的平民,税轻,日子好过。”
“三个孩子一商量,就一起搬过去了,怎么劝都不听。”
布莱恩静静地听着,但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异样。
他试图转移话题,让气氛轻松一些。
“老汉斯,法术练习得怎么样了?”
“大人,多谢你之前的指导,老汉斯已经掌握火球术的释放了。”
“但这也没什么用啊,”他的语气陡然一变。
“我可爱的孩子在搬到阿什福德家族的领地后,就被邪教杀死了。”
“我就算学会法术,成为法师,又有什么用?!”
“你就算教会我法术,又有什么用,你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不过没有关系,”他的语气又骤然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种病态。
“我可爱的孩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
老汉斯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那东西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仿佛具有生命般的血肉组织,正随着心跳般的节奏微微搏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匕首的护手处,镶崁着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布莱恩。
当自己的名字从老汉斯口中念出的瞬间,布莱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没有丝毫尤豫,他凭借本能猛地向后跃开,同时法杖已横在身前。
他完全没想到,老汉斯竟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难道从一开始向自己请教法术,也只是假装靠近自己。
他调动魔力,构筑最熟悉的岩弹术。
然而,体内的魔力就象沉重的铁块,滞涩无比,完全不听使唤。
直到这时,布莱恩才发现周围环境的异样。
不知何时,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将他和老汉斯所在的这片局域彻底笼罩。
原本近在咫尺的伊丽,不远处喧闹的篝火与营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这片诡异的白雾彻底抹去。
布莱文朝着记忆中营地的方向狂奔,但无论他跑得多快,周围的雾气都毫无变化。
几分钟后,他喘着气停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前方雾气中,显露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老汉斯的身影
看来他是逃不掉了,但敌人只有一个年老气衰的老汉斯,他难道还对付不了?
布莱恩双手握住手中的法杖,准备利用法杖的长度优势,先发制人。
一个与老汉斯一模一样的声音、分毫不差的声音,从布莱恩左侧的雾气中传来。
又一个老汉斯缓缓走出,穿着同样的长袍,拿着同样的血肉匕首,脸上带着同样扭曲的笑容。
“你就死在这里,成全我和家人相见吧。”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说话,声音叠加在一起,让布莱恩心里发毛。
“疯子,就算我死在这里,你的家人也不可能复活。”
“不,他们会活过来的。”
第三个老汉斯从右侧雾气中浮现,声音充满了狂热的、不容置疑的虔诚。
“圣女大人已经答应我,会让他们活过来的。”
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老汉斯从白色的浓雾中缓缓走出。
他们迈着相同的步伐,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扭曲笑容,朝着中心位置的布莱恩,一步步逼近。
冒险者公会的帐篷内,男爵面容安详地躺在中央由木板拼成的简易桌台上。
骑士团团长、盖兹会长和马丁内斯三人围在尸体旁,面色凝重。
帐篷内唯一的魔法灯球投下冷白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帆布墙壁上。
“他是在骑马途中,突然面色痛苦地捂住心脏,摔下马后便不省人事”,团长声音低沉道。
“等我赶过去查看时,他已经没了鼻息,心跳也完全停止。”
“我已经初步检查过,除了坠马时的擦伤,体表没有其他致命伤口。”
盖兹会长没有说话,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上前一步,轻轻掀开盖布,开始仔细检查男爵裸露出的面部和脖颈。
“也就是说,从死亡到现在,一共过去四个多小时,按理来说,他的身体肌肉应该开始僵硬,体表出现少量尸斑。”
盖兹会长一边扒开男爵胸口的衣物,露出苍白的皮肤。
接着,他示意团长帮忙,两人合力将尸体侧翻,露出背部。
盖兹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皮肤,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他眉头越锁越紧,继续检查男爵的嘴唇、指甲和脚底板等部位。
片刻后,他直起身,面色异常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男爵大人不是在今天下午死亡的,要早得多,至少提前了一天以上。”
“不可能。”团长立刻反驳。
“从离开临木镇后,我就一直守护在男爵大人身边,寸步不离。”
“如果是这段时间内出的问题,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何况,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象活人一样正常活动和思考。”
“那就是有人假扮男爵,趁着自己假死,用提前准备好的尸体来了个偷梁换柱。不然你怎么解释这尸体的状态。”
团长再次摇头,斩钉截铁:“这更不可能。”
“我常年守在大人身边,他的一举一动、细微的习惯,甚至走路的姿态,我都了如指掌。”
“出事之前,那绝对是他本人,非他人假扮。”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马丁内斯一直低着头,眼中闪铄着思索的光芒。
“还有一种可能。”
“假若,从临木镇出发之前,男爵大人就已经被人杀害。”
马丁内斯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后一直活动的,只是他的尸体。”
团长嗤笑一声,“你想说男爵大人一直被亡灵法术的‘死者操控’控制。”
“这更荒唐,‘死者操控’只能让尸体像木偶一样活动,绝不可能模仿生前的言行举止。”
“何况营地里有神象的守护结界,被亡灵法术驱动的尸体,根本进不来。”
面对团长连珠炮般的质疑,马丁内斯没有立刻反驳。
他快速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符文,一道隔音结界瞬间展开,将三人笼罩在内。
马丁内斯的眼神中,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们认识很久了,也知道彼此的脾气。”
“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必须保证,离开这个帐篷后,就彻底忘在脑子里。”
“亡灵法术确实做不到,但是如果借助的是‘邪神’的力量呢?”
“你们都知道,这次哥布尔暴动和那条古怪手臂的背后,有魔族的影子。”
“而且通过种种痕迹,后勤马车遇袭,也证实了邪教徒掺和其中”
“据我所知,有一个名为‘衔尾蛇’的秘密教团。”
“他们教中的那位‘圣女’,就掌握了一种能让死者‘短暂复活’的禁忌之法。”
“不可能”,团长脱口而出,
“如果死者真能复活,哪怕只是暂时的,这世界岂不是全乱套了”
他的语气里,混杂着本能的抗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当然不是真正的复活,所以我用了‘短暂’这个词。”
“具体如何实现,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必须由他们的圣女亲自出手。”
“但男爵大人真的是被人杀害,又被将其短暂复活,衔尾蛇教团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的圣女又在躲藏在什么地方”
“难道仅仅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和那条手臂打上一场?”
盖兹会长一直沉默地听着,他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
来不及解释,他握住腰间的武器,象风般冲出了帐篷。
马丁内斯和团长对视一眼,人立刻紧随其后,冲入了营地的夜色之中。
在篝火边上,正在和同伴互相吹牛,对远处的女性,评头论足的罗伯特,被盖兹一把揪住。
“布莱恩呢,那的小子在哪?”
找到布莱恩之前休息的位置时,地上只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而伊丽就倒在一旁的地上,昏迷不醒。
罗伯特将颤斗的手指放在伊丽的鼻下,感受到微弱但稳定的气息,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团长蹲下查看地上的一滩血液,眉头紧皱。
血液刚刚开始凝固,说明时间不长,不会超过半小时。”
但在血液的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甚至除了布莱恩坐在石头上休息的脚印,其他什么痕迹都没有。
一声刺耳、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惨叫声,将布莱恩从黑暗与痛苦中拽出来。
他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他眼前一片白茫。
他慌乱地掀开自己破烂不堪,浸满暗红血污的衣物,触摸着被老汉斯用匕首捅的伤口。
身上,似乎没有伤口?
没有任何被刀刃刺入的剧痛和撕裂感,但衣物上那大片大片的深色血迹,以及残留的铁锈腥味却清淅可辨。
都在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被无数刀刃加身的恐怖经历,绝非幻觉。
他看向身旁那道不知何时出现,优雅而神秘的身影。
“伊瑞丝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瑞丝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个小巧、骨白色的哨子,刚才那声惨叫似乎就是它发出的。
“我还想问你呢,小布莱恩,你差点被谁给‘杀’了?”
“我我不是被那个老混蛋杀了吗?”
布莱恩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无数个老汉斯,诡异的白雾,冰冷的刀刃。
“我怎么还活着?”
“你做的这个小玩意儿还挺有趣。”
伊瑞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骨哨。
“居然能模拟出濒死灵魂的尖啸,用来吓唬人或者召唤某些东西,倒是不错。”
她随手将哨子抛还给布莱恩,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至于你为什么还活着”,她俯下身,指尖轻轻点向布莱恩的手背。
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光的银色符文正缓缓黯淡下去。
“你手背上的这个‘小礼物’,可不只是用来找我。”
“它能在你真正濒死时,强行锁住你最后一缕生机,并把你传送到我附近。”
她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不过,你身上的伤口残留有‘深渊’的臭味。”
“还有你说的‘老混蛋’,到底是谁?”
布莱恩定了定神,将遭遇老汉斯的事情,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伊瑞丝。
伊瑞丝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玩味神色渐渐被一丝凝重取代。
“邪教徒,深渊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惯用的伎俩。”
“通过投射力量和扭曲的许诺,在物质世界培养爪牙,怪不得。”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虽然不清楚深渊那些家伙为什么非要你的命”
“但如果他们发现‘猎物’还活蹦乱跳,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已经被盯上了,小布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