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望向阴沉的天幕，又瞥了眼不远处尚带血腥气的战场，沉吟片刻：“横竖大家都忙，择日不如撞日。你让她来那处小丘，我在那里等她。”
郭大贤应声离去。周仓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亲卫绕小丘布防，山石后、树丛间都藏了人，连坡下的路径也设了暗哨。
张远反倒从容，先嘱宋任抓紧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又让人在小丘顶上铺了块粗布，才缓步登上去。
杨柳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只带了百余骑兵。到了丘下，骑兵被拦下，她身边只跟着四五人——有老熟人卞喜，还有面色仍显苍白的张燕。张远心中一动，人民军始终欠着张燕的情，这份情谊他从未忘。
“飞燕兄，”张远先朝张燕拱手，“听闻你身子未愈，怎还奔波劳累？”
张燕勉力笑了笑：“已大好许多，不碍事。”
他又转向卞喜：“咱们又见面了。”
卞喜拱手回礼：“首席风采依旧。”
最后，张远才看向杨柳，淡淡道：“好久不见。”
杨柳微微颔首。
张远说道：“你如今这境况，也不该这般奔波。”
杨柳垂眸：“多谢关心。只是人生天地间，多是被命运推着走，由不得自己做主。”
小丘上寒风猎猎，不远处的战场还飘着淡淡的硝烟。
张远先开了口：“你特意邀我见面，想必有话要说。”
“我想，我们该开诚布公谈一次。”杨柳抬眼望他，目光清亮。
“确实该。”张远颔首。
“我常想，若你我能一直做盟友，该多好。”杨柳说道，“可你我都清楚——用你们的话说，当主要矛盾变了，斗争的对象也会变。等共同的敌人一个个倒下，我们终会变成彼此的对手。”
“你倒是直白。”张远眉峰微挑。
“不是你说的吗？真诚才是必杀技。”杨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带着点自嘲。
张远失笑：“好，你用我的话堵我。怎么，听你这话，今日是来撕毁《紫云盟约》的？”
杨柳望向远处硝烟缭绕的地平线，轻声道：“我总在想，世间事未必非黑即白，人与人的关系，也不该非敌即友。可为何，你我之间的鸿沟，就填不平呢？”
张远伸手指了两个方向：“这是道路之争。打个比方，你要带华夏往那边走，觉得那是光明；我要带众人往这边行，信这才是正途。方向不同，自然调和不了。”
“倒是形象。”杨柳轻叹，“看来，有些东西，终究融不到一处。但——我们或许还没到非割裂不可的那一天吧？汉室虽摇摇欲坠，终究还没彻底塌了，共同的敌人仍在，不是吗？”
张远心中清楚，此刻绝不能让她看出人民军尚未准备好与太平道开战，便不动声色道：“你邀我来，就为说这些？”
“我今日来，有三件事。”杨柳直视着他。
“请讲。”
杨柳眸光微冷：“第一，修改《紫云盟约》，加个期限——五年内，或是说，在你我版图未抵长江之前，两家绝不主动决裂。”
张远心中了然，这是在为将来的决裂铺路，太平道倒真讲究。
不过，什么五年，或许只是烟雾弹。
他点头：“可以。”
“第二，为求互信，双方需保持畅通沟通，重大事项互相通报，免得再生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或许能找出一条不必决裂、便能共存的路。”
“这个也可。”张远补充道，“我们还能互派使者常驻，方便联络。”
杨柳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稍纵即逝：“还有一事，是私密话。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吗？”
太平道的几人见状，识趣地退到丘下。张远也朝周仓摆了摆手，周仓虽满心不放心，还是带着亲卫退远了些。
风更紧了，卷着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
杨柳望着远处战场上空盘旋的几缕硝烟，那些灰白的烟气在风中打着转，最终渐渐消散在阴沉的天幕里，才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请讲。”
“我可以调整太平道的教义，你也不必再对我们抱有敌意。”杨柳的声音很轻，“我们携手打天下，将来，太平道作为国教存在，政权则归你。”
张远心中嗤笑，这是想什么呢，不过嘴上却没把话说死，反倒半开玩笑道：“那不成了修正主义？真要这么做，我怕是要被批斗的。”
“修正主义？”杨柳显然没听过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释然，“修正一下，又有何不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在不断自我修正中往前走的吗？”
“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张远敷衍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我们尽快互派使者，保持沟通，争取找到一条能协作的路。”杨柳顺势道，“张燕就不随我回去了，留在你们这里。你们派谁过来？我看你们的外长闵贡，倒是合适。”
张远心中一动——闵贡早已被他派去曹孙刘那里，专司散布太平道的“坏话”，自然不能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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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哈哈：“闵贡身为外长，统管所有外交事务，倒是分身乏术。我回去和众人商议商议，尽快给你答复。”
“保重。”
“慢走。”
杨柳带着人转身下山，青色的身影在萧瑟的风里渐行渐远。
张远站在丘顶，一直目送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天际线，才收回目光。
他示意周仓先带张燕下去休息，待周遭只剩下自己与徐庶时，徐庶缓步走了过来。
“你猜，杨柳方才跟我说了什么私密话？”张远侧头看他。
徐庶拱手：“首席不说，属下怎好过问。”
张远眼中那股“傻乎乎”的劲儿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她啊，是在做美梦——想把我当成第二个公孙瓒呢。”
徐庶难得开了句玩笑：“倒也算是桩美事，何不成人之美？”
“哈哈，这种玩笑话，以后别乱说了。”张远摆手。
玩笑过后，徐庶神色一正：“还记得上次会议上，我们的预判吗？”
“公孙瓒一死，太平道必有大动作。”张远接口道。
“正是。”徐庶点头，“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久，想来是他们内部整合各方势力费了功夫。如今杨柳弄出这些弯弯绕绕，多半是想制造烟雾，掩盖真正的目的。”
“她们要大肆对外扩张了？”
“十有八九。”徐庶分析道，“不过具体时间不好说。一来，公孙越、公孙续、关靖这些人还在蹦跶，她内部尚未完全理顺；二来，今年冬天来得早，天寒地冻，不适合作战。依我看，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一野不能渡河，就驻守河内。”徐庶说道，“北可支援并州大本营，东可防备太平道突袭，进可攻退可守。”
张远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这么一来，董胖子怕是又能多喘口气了。这家伙的命，还真是硬，一次次看着要完，偏偏就挺了过来。”
感慨过后，他神色一凛，语气郑重：“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风依旧在小丘上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远处的战场已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低吟，提醒着方才的厮杀。张远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要下暴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