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大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嚎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友是敌,只知道往前冲、往亮处砍。
唯有孙坚麾下樊稠的营盘,像块嵌在乱麻里的顽石,虽被外围的混乱冲击得摇摇晃晃,核心却始终稳固。
原因无他——樊稠是西凉降将,部下多是关中旧部。
孙坚虽打散了他的编制、掺了不少新丁,可这群西凉兵刚投过来没多久,与联军里的黄巾旧部本就没什么交情,太平道的渗透自然难以触及。
帐内,樊稠搓着手,脸上难掩兴奋:“文和先生,您真是神了!当初您说我若暂投孙坚,曹孙刘必生内斗,果然应验了!这到底是怎么谋划的?”
贾诩慢条斯理地拨着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将军谬赞了。其一,今夜之事,绝非我所谋划;其二,这也不是什么内斗,看这架势,倒像是……另有来头。”
话音刚落,帐帘被撞开,一个士兵浑身是雪地冲进来:“将军!是黄巾贼作乱!到处都在喊‘苍天已死’!”
樊稠一愣,随即啐了一口:“这群黄巾余孽,还没死绝?先生,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出兵平叛?”
贾诩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道:“守好自己的营盘,等命令便是。”
可外面的混乱越来越烈,不断有士兵跑回来禀报:“将军,外面什么都看不清,黑灯瞎火的,敌我都混在一起了!”
“有小队人马在骚扰我们的营门!”
“主帐那边乱成一锅粥,派去联络的人根本挤不进去!”
樊稠坐不住了,在帐内转圈:“照这么看,咱们是联军里唯一编制完整、没被搅乱的队伍了……就没人来给我们下命令?”
“再等等,不急。”贾诩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卫撞进来,声音发颤:“将军……孙将军……被刺身亡了!”
樊稠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竟露出喜色,猛地一拍大腿:“死得好!”
他本就不是真心降孙坚,当初是贾诩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才暂投麾下,如今靠山一倒,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先生,现在怎么办?”
贾诩抬眼:“天黑路滑,敌我难分,但粮草是命脉,总得护住。”
“对!管他谁胜谁负,有粮就有底气!”樊稠当即点兵,亲率主力冲向联军的粮草营。那里早已打成一团,黄巾军想抢占,联军残部在死守,混乱中,樊稠的西凉军凭着整齐的队列和悍勇的气势,硬生生夺下了粮草营。
之后,他按贾诩的吩咐,命人加固营防,按兵不动,静看局势变化。
这场混战直打到天光大亮才渐渐平息。雪地里躺满了尸骸,却不见任何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消息慢慢汇总到粮草营:曹操跑得最快,带着核心部众早早脱离战场,保留了不少有生力量;刘关张虽损失惨重,好歹主帅逃了出去;唯有孙坚部,几乎全军覆没,只剩程普、黄盖带着少数人狼狈逃往下邳,连孙坚的尸首,都被黄巾军掳走了。
一场混战,竟是黄巾军大获全胜。
黄邵、龚都等人清点完人马,见曹操、刘备在三四十里外集结,似有反扑之意,也不敢耽搁,更没心思去啃樊稠这块硬骨头,匆匆拔营离去,与曹刘联军拉开了距离。
樊稠看着空荡荡的战场,又清点了缴获的粮草,笑得合不拢嘴:“白得这么多粮草,还有不少散兵游勇来依附,现在咱们已有四五千人了!先生,咱们这就回洛阳,找主公去吧!”
贾诩忽然笑了,拱手道:“将军对凉王忠心耿耿,竟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贾某佩服。既如此,我们这就动身。”
樊稠一愣:“等一等,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凉王的性子,将军还不清楚?”贾诩的笑容淡了下去。
樊稠猛地想起董卓那猜忌狠辣的性子,顿时浑身一颤——他虽是被迫降孙坚,可在董卓眼里,降过一次就是不忠,回去了十成十会被砍头。贾诩是谋士,西凉兵是旧部,或许能活命,唯独他这个领头的,必死无疑。
那点回洛阳的心思瞬间凉透了,他苦着脸看向贾诩:“先生,快教我!”
“两条路。”贾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投汉中,找李傕、郭汜帮忙说情,或许能得凉王宽恕。”
樊稠苦笑:“汉中远在天边,且不说能不能过得去,就说吕布在汉中反了,李傕、郭汜名义上去平叛,依我看,多半早已投降吕布。此路不通。”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贾诩道,“南下,避开黄巾军锋芒,找块地盘立足。夹在汉室与黄巾之间,左右逢源,未必不能混个太守、州牧当当——吕布能做汉中太守,将军为何不能做广陵太守?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向凉王解释苦衷不迟。”
“广陵?”樊稠眼睛一亮,瞬间想通了关键,“那里北有淮河,南有长江,咱们在中间扎营,进可攻退可守?”
“将军英明。”贾诩抚掌笑道。
而在三四十里外,曹操、刘备已聚集了一万多残兵,正准备整军反扑。程昱却匆匆赶来,拦住了他们:“主公,且慢!”
曹操皱眉:“为何?”
“属下审了俘虏,”程昱沉声道,“这些黄巾贼本是配合主力行动,约定四日后才发动。是主公提前识破,才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也就是说,黄巾军主力四五日后就到?”曹操心头一沉,“从何而来?”
“从北,渡黄河而来。”程昱道,“属下判断,河北的公孙续、公孙越,还有公孙瓒的遗孀,打得不可开交,不过是给我们看的假象,实则早已与太平道勾结,就等黄河冰封,南下突袭!我们还是得退,积蓄力量再战。”
荀彧点头:“早有传言说公孙瓒与太平道往来密切,看来是真的。”
刘备感慨道:“多亏孟德识破诡计,否则我们被蒙在鼓里,等黄巾主力一到,怕是真要全军覆没了。”
曹操目光一扫,落在火盆边呼呼大睡的许义身上,那家伙嘴角还挂着口水,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功臣”。他忍不住笑了笑,朝左右道:“这次,倒是这混小子立了功。”
帐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残旗断戟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谁都知道,这场由黄巾点燃的战火,才刚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