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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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国的雪象是忘了疲倦,一直下着,给屋顶、树梢、石板路都裹上了层厚厚的白。

可今天的雪落在人身上,竟不觉得刺骨——街头巷尾飘着粥棚的米香,巡逻的士兵看见追着雪球跑的孩子,会弯腰捡起他们掉落的手套;

面包店的木窗敞开着,老板正把刚出炉的麦饼往路过的乞丐手里塞。

风里少了往日挥之不去的戾气,连雪花都象是带着点温柔的意思。

多格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斗篷,领口磨得发亮,边缘的绒毛早就掉光了。

他站在领救济粮的队伍里,背脊驼得象座被雪压弯的老拱桥,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陶碗。

碗沿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陶色,可碗身被他用粗布擦得锃亮,连一点污渍都看不见。

“想当年啊……”

他抬起冻得发紫的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鼻子下的清涕,对旁边同样佝偻着背的老伙计叹了口气。

老伙计当年跟他一起扛过枪,如今耳朵背了,得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老国王在位时,我还是个壮小伙,肩能扛鼎,走起来带风!跟着大王子出征那阵子,嘿——”

多格的眼睛突然亮了,浑浊的瞳仁里象是落进了星子

“大王子骑在白马上,银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活象团烧起来的火!

他那把剑,你还记得不?一剑下去,能劈开三块叠在一起的铁甲!”

老伙计咳得直哆嗦,用手捶着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连连点头

“记着!怎么不记着!”嘶哑得象破锣

“敌国那个‘黑鸦骑士团’,多横啊,见了大王子的剑,当场就卸了甲!骑士长单膝跪地,说‘跟着这样的王子,死也值当’!那时候咱铁砧国……”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的面包,往街上扔都没人捡,孩子们拿麦饼当球踢;

牛奶桶倒了,能在石板路上汇成小河,连狗都喝得肚皮滚圆……”

两人说着说着,眼角就红了。

老泪顺着多格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

老国王驾崩那年,大王子突然没了,宫里说是急病,可谁信啊?

多格夜里偷偷去看过,大王子的寝宫窗台上,还摆着他出征前送的那束野蔷薇,花瓣都蔫了,像被人掐过。

然后蓝胡子就来了。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眼睛是浑浊的黄,笑起来露出满嘴尖牙。

苛捐杂税像雪片似的飞下来,田赋涨到了七成,家里有头牛要交半头,有只鸡要交个蛋。

多格的战友们,有的反抗被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有的逃到邻国,饿死在边境;

最后剩下的几个,包括老伙计,都被拉去挖金矿,回来时只剩半条命。

多格自己也数不清挨过多少鞭子。

有次因为交不上税,被士兵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躺在柴房里三天三夜,全靠喝水吊着一口气。

他就凭着一口“我得熬死那狗东西”的气撑着,没想到真让他熬到了——一天前,街上载来消息,说蓝胡子死了,被个戴宽檐帽的少年一剑穿心。

喊消息的人嗓子都喊劈了,比过节放鞭炮还热闹。

如今那些抢过民女、砸过店铺的士兵,都被砍了脑袋,人头挂在曾经的粥棚前;

新换的士兵穿着干净的衣服,见了老人会弯腰扶一把,见了孩子会把兜里的糖掏出来。

那些把救济粮往黑市运的官员,也都被扒了官服,扔进了大牢;

新派来的官员站在粥棚后,卷着袖子舀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溅在热气腾腾的粥里。

多格总觉得象在做梦,直到听见人群里有人喊

“那边亮了!”

不是太阳的光,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呢;

也不是火把的亮,火把的光带着橘红的暖,晃得人眼晕。

广场一角那座破雕像的方向,突然漫起一片柔和的光晕,像融化的月光,又象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刺眼,却把周围的雪都染成了淡金色,连飘落的雪花都象是缀上了金粉。

领粮的队伍“哄”地一下乱了。

人们忘了排队,忘了手里的空碗,都踮着脚往那边看,脖子伸得象被拎住的鹅。

发粮的官员举着木勺,忘了喊序号,眼睛瞪得溜圆。

多格推了推老伙计,声音发颤:“老伙计,你看……那是啥?”

老伙计眯着老花眼,使劲往那边瞅,突然“哎哟”一声,激动得直拍大腿

“光……光晕里有人!”

多格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可不是嘛!光晕里站着两个小孩,都戴着宽檐黑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男孩的衣服边角在风里轻轻飘,像只展开翅膀的黑鸟;

女孩的金发从帽檐下垂出来,发梢沾着雪粒,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那片光突然凝实了。

象是有人用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了雕像身上的伤痕。

断剑的缺口处,渐渐漫出银白的光,眨眼间就变得完整无缺,剑刃上寒光闪闪,映出周围人群的脸;

坑洼的石面被一层柔光裹着,慢慢变得光滑如玉,连最细的纹路都消失了;

空洞的眼框里,突然亮起两颗宝石般的光,蓝得象盛夏的天空,温润里带着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个穿着银甲的青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银甲上的纹路清淅可见,每一片甲叶都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上扬,正是多格、老伙计,还有所有铁砧国老人记忆里的模样——大王子!

“大王子!”

多格的声音突然炸开,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老鸹,嘶哑得厉害,却带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

他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三四瓣,粗陶碎片溅到脚边,可他全没察觉,只是瞪着眼,浑身抖得象筛糠,眼泪混合着鼻涕往下淌。

“是大王子!”

离得近的人看清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大王子回来了!”

有人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伍彻底散了。

人们朝着光晕扑过去,有老人哭得直捶胸口,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您会回来”;

有当年被大王子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少女,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妪,捂着脸泣不成声,肩膀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

连那些年轻的士兵,也跟着长辈们单膝跪地——他们从小听着大王子的传说长大,说他如何仁慈,如何英勇,此刻见了传说里的人,眼框都红了。

莉亚拽着格沃夫的衣角,仰着头看傻了。

那座刚才还不能动的雕像,此刻竟站在光里,石身变成了温热的血肉,银甲泛着柔光,断剑恢复了锋芒。

大王子的目光扫过哭成一片的人群,最后落在格沃夫身上,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激动,有看着人们安好的温柔,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永恒的坚强。

多格看着那笑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出征前的那个夜晚。

大王子拍着他的肩膀,银甲的温度通过布料传过来,声音爽朗:“多格,等我们打了胜仗回去,我给你做媒,娶个会做麦饼的好妻子!”

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地望着光里的人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光晕上,瞬间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象谁的眼泪。

广场上的哭声、喊声、祈祷声混在一起,象一首迟来了太久的歌,在风雪里慢慢散开,飘向铁砧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歌声,像被风揉碎的歌谣,在雪地里打着旋。

突然,“咚——”一声脆响炸开,不是陶碗碎裂的轻响,也不是石匠敲打的闷响,倒象教堂钟楼的铜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馀音在云层里荡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人们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里回过神,眼角的泪还挂着,就见一道金红的光猛地划破天空。

那光像把烧红的剑,劈开厚重的云层,驱散了灰蒙蒙的雾霭,直直地砸在广场中央。

阳光顺着那道裂口涌出来,铺在雪地上,瞬间融开一片金黄,连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暖意。

紧接着,激昂的歌声顺着光流淌下来——是教堂里歌颂天使的圣歌,管风琴的轰鸣混着唱诗班的和声,庄严又神圣,仿佛有无数双翅膀在云端扇动。

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天空,忘了哭泣,忘了跪拜,连多格都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道金光。

莉亚正看得发怔,手腕突然被格沃夫攥紧。

她转头时,看见那道光晕里的雕像已经迈步走了过来,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站到格沃夫和莉亚身前,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抬起,剑刃上的寒光对准了天空。

“嗡——”

云层里的金光突然收敛,聚成一团耀眼的光球。

光球缓缓降落,落在广场上空三丈处,散开时露出一个身影——那是个穿着纯白长袍的天使,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头上悬浮着一圈圣洁的光环,背后两对羽翼舒展着,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唇边抿成一条直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

圣歌的声浪更响了,广场上的人们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人甚至跪了下去,嘴里念起了祷词。

只有雕像依旧挺直着脊背,护在两个孩子身前,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莉亚从后面偷偷探出头,看见天使的目光落在格沃夫身上,光环里的光芒微微晃动,象是在审视。

而格沃夫帽檐下的狼耳轻轻动了动,握着莉亚的手又紧了紧,指腹的温度通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雪还在下,却在接触到天使羽翼的瞬间就化作水汽。

天使的指尖轻轻抬起,动作优雅得象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广场角落那只被莉亚放在基座上的燕子尸体,突然象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悠悠地飘了起来。

它翅膀上的冰碴在金光里融化,僵硬的羽毛渐渐舒展,灰蓝色的羽片重新泛起光泽。

“啾?”

一声清亮的鸣叫划破空气,燕子猛地扇动翅膀,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

它歪着脑袋,看着下方跪了一片的人群,看着光里的天使,又看看被大王子护在身后的两个孩子,彻底懵了——自己不是冻僵在雕像肩膀上了吗?怎么突然飞起来了?

眼前这阵仗,比去年躲冰雹的场面还吓人。

它扑腾着翅膀悬在半空,忘了该往南飞,也忘了该向谁问好,只是睁着黑豆子似的眼睛,一脸茫然。

天使没理会燕子的呆愣,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刹那间,无数道细碎的金光从他羽翼间流淌出来,像融化的金箔,纷纷扬扬洒落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身上。

多格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淌到脚底,冻得发僵的老骨头象是泡进了温水里,多年的腰疼竟缓解了大半;

领粮队伍里那个咳嗽不止的妇人,突然觉得喉咙清爽了,能顺畅地喘气;

连最年幼的孩子都不再缩着脖子,小脸蛋泛起健康的红晕。

金光散尽时,天使背后的羽翼轻轻收拢,目光终于落在了格沃夫身上。

那目光穿透宽檐帽的阴影,带着审视,却又透着温和,象在看一件被精心打磨的宝石。

格沃夫的心跳“咯噔”一下,差点蹦出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把莉亚往身后又拉了拉,帽檐下的狼耳紧紧贴在头皮上——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看了一下雕像,居然惊动了这种传说里的存在。

天使啊,那可是教堂壁画上动不动就挥剑斩恶魔的角色

尤其这里还是童话世界的天使。

无敌的存在!

自己这模样,会不会被当成异端?

就在他脑子里乱糟糟转着念头时,天使开口了。

声音不象凡人的喉咙发出的,倒象无数琉璃珠在云端碰撞,庄严又清淅

“异界人。”

格沃夫浑身一僵——他知道?

“你做得很好。”

天使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光环的光芒柔和了几分

“我看见你了。看见你的坚定,看见你护着别人时的柔软,你有一颗纯真的心灵,不因血脉而扭曲,不因境遇而蒙尘。”

格沃夫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才不是什么纯真,只是闲得没事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对天使,任何反驳都显得底气不足。

“我祝福你。”

天使的指尖指向他,一道柔和的金光落在格沃夫的斗篷上,像枚无形的印记

“从今往后,任何带着恶意的魔法,都不能伤害你。”

金光触碰到身体的瞬间,格沃夫觉得象有层温暖的薄膜裹住了自己,连帽檐下狼耳的绒毛都舒服地颤了颤。

他愣在原地,看着天使的羽翼渐渐变得透明,光环的光芒也越来越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象……被天使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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