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挤出个高个男人。
他穿一身深紫色锦缎长袍,领口绣着金线南瓜图案,针脚细密得能数清丝线走向,每一片南瓜瓣的弧度都透着刻意的精致。
偏生脸长得尖嘴猴腮,下巴往前翘着,看人时总抬着下颌,连鼻孔里呼出来的气儿都象是带着傲慢的弧度,仿佛多看谁一眼都是施舍。
腰间的金铃铛串得老高,走一步“叮当”响,三步一停,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身晃眼的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明摆着是在眩耀镇长身份,生怕哪个人忘了他的体面。
“我是这南瓜镇的镇长。”
他走到杰克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眼那身花彩衣,粗麻布的料子磨得起了毛边,肩膀处还打了两个补丁,颜色都对不上,嘴角当即撇出点不屑
“你说能赶走老鼠?”
尾音拖得老长,像根没绷紧的弦,带着股“我可不信”的轻慢
仿佛杰克说的不是驱鼠,是要上天摘月亮。
杰克象是没瞧见他的傲慢,反而夸张地鞠了一躬,腰弯得象张弓,帽檐上的铜铃铛“丁铃丁铃”乱响,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
“镇长先生,您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鞋尖的弧度都透着讲究——这种偷粮食、啃布料的掉价老鼠,哪配在您的镇子乱窜?它们就该待在泥沟里,见不得您这样的体面人。”
镇长被这话哄得脸色稍缓,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金线。
那料子滑得象水,指尖一碰就往旁边溜,却被他硬生生捻出几分僵硬的体面
“少耍嘴皮子。若是真能把老鼠全赶走,两箱金子,一分不少。”
他往身后瞟了眼,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守着盖红布的箱子,箱子角压得地面微微下沉,那沉甸甸的模样,不用看也知道是真金,晃得人眼晕。
“您可真是个慷慨的绅士!”
杰克眼睛亮得象落了星子,猛地张开双臂,彩衣的袖子“呼”地展开,蓝的、黄的、红的布条在风里翻飞,像蝴蝶翅膀般扑棱着
“这简直是太阳给南瓜田送暖光,雨水给花朵送甜露!您的仁慈,能让这镇子的南瓜都长得更圆更甜!”
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自动腾出块丈许见方的空地。
孩子们扒着大人的腿,手指含在嘴里,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眼睛瞪得溜圆,睫毛上还沾着刚才吃的糖渣,亮晶晶的;
几个老头蹲在墙根,眯着眼等着看究竟——这穿花衣的外乡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吹牛皮?
要是真能把老鼠弄走,往后夜里就不用听“吱吱”声了。
格沃夫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尖也仔细地看着。
杰克深吸一口气,将那支象牙白的笛子凑到唇边。
笛身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曲曲折折的,象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笛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广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声音绝非凡间调子,初时像山涧流水淌过玉石,清冽得能洗去心头的烦躁——连墙角打盹的老狗都支起了耳朵,尾巴轻轻晃了晃;
转而又象春风拂过花海,带着股暖洋洋的甜意,缠得人耳朵发痒,连墙根的蒲公英都象是被逗醒了,绒毛轻轻晃了晃,象是在跟着打拍子。
人群里的惊叹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陶醉的叹息,连怀里的婴儿都停止了哭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往笛声来处望,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襟,象是被施了魔法,连打哈欠都忘了。
格沃夫也觉得这笛声好听,象有只柔软的手在心里轻轻挠,痒丝丝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镇西头那家裁缝铺的后门突然开了道缝。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淅,像根针戳破了平静的布,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地上的枯叶。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嗖”地窜了出来,是只肥硕的老鼠,圆滚滚的肚子拖着地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背上还驮着半块啃剩的面包,面包屑掉了一路,像撒了串芝麻。
它刚跑到街心,象是被笛声拽住了似的,忽然停下脚步,小脑袋左右晃了晃,胡须抖了抖,竟循着声音往广场中央跑,那模样,活象个赶场子的小观众,生怕错过了好戏。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黑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粮仓的破洞里“簌簌”钻出一串,排着队像条会动的黑绳,绳头还拖着片麻袋布;
墙根的石缝里“噗”地弹出个尖脑袋,拖着偷来的红线头,线头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象谁在写天书;
甚至有人家的窗户缝里,都“咔嗒”顶开根木栓,钻出只嘴里叼着枚生锈铜币的老鼠,铜币在阳光下闪了下,又被它赶紧含进嘴里,象是怕被人抢了去。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拖着偷来的线头,有的嘴里还叼着枚生锈的铜币,却无一例外,都象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朝着杰克的方向涌去。
那场面看着诡异,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整齐——象是谁在暗地里喊着口号,“一二一”地迈着步子。
不过片刻功夫,广场上就聚集了上百只老鼠,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地安静,连“吱吱”声都没有,只是抬着头,小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仿佛也在“听”笛,听得入了迷。
有几只胆大的,甚至顺着旗杆爬上去,蹲在横杆上,尾巴垂下来晃悠,活象个小哨兵,尽职尽责地看着场子。
杰克闭着眼,笛声转得愈发轻快,象在指挥一场无声的舞蹈。
长音拉得清亮,像小溪跳过石头;
短音跳得活泼,像麻雀在枝头蹦跶。
那些老鼠忽然动了,竟跟着笛声的节奏,在空地上绕起了圈。
胖的跟不上趟,就被后面的顶一下屁股,跟跄着往前挪;
瘦的窜得快,还会停下来等同伴,用尾巴尖扫扫对方的脸,活象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伍,连转弯都拐得整整齐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孩子们拍着小手,嘴里嚷嚷着“跳得真好”,把老鼠当成了表演的小演员,眼睛里满是兴奋。
镇长站在原地,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象水面上的油花,浮着一层,心里却在嘀咕
这么容易吗?早知道笛声这么管用,何必花两箱金子?那岂不是亏大了。
他悄悄往两个壮汉身边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
笛声还在继续,象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小镇都罩在里面。
而那些老鼠,已经跟着杰克的脚步,慢慢往镇外的方向挪动了。
它们排着队,尾巴尖偶尔碰在一起,像串起的黑珠子,在地上滚出道蜿蜒的线。
人们也跟着前往,脚步轻轻的,象是怕惊扰了这场奇特的迁徙。
格沃夫也跟着走,莉亚在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发白,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连丑小鸭从怀里探出头都没注意。
直到他们来到河边,河水绿得象块翡翠,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藏在里面的青蛙突然噤了声。
突然,芦苇丛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惊呼:“跳河了!”
格沃夫看去,然后发现——
那一个个老鼠,排着队,在笛声的指引下,像接到命令的士兵,“扑通”“扑通”跳进河里。
溅起的水花不大,却在河面上画出一圈圈涟漪,象谁撒了把碎银子。
笛声里的欢快调子,竟和这跳水声融在了一起,成了首奇特的送别曲,听得人心里又怪又暖。
杰克的笛声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去,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波纹,一圈圈荡向远处。
人群里静悄悄的,谁都没说话,只看着那些黑影子在水里游向远处,像被河水温柔地接走了,连尾巴搅起的水花都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