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荒唐地“解决”了。
杰克捏着那两枚冰凉的铜币,转身就走。
彩衣的裙摆扫过广场的尘土,没有回头,没有争辩,连帽檐上的铃铛都没再响过,象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步步消失在镇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直到那抹花彩彻底融进远处的暮色里。
镇长的女儿还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忽然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口水,声音又尖又细
“装什么装!一个骗吃骗喝的穷鬼!”
象是在为刚才那瞬间的心慌示威,又象是在说服自己不必害怕。
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仿佛那点褶皱比失信的名声更重要。
“那我们的钱……”
一个蹲在墙根的老人忽然小声开口,声音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死水,人群顿时又活泛起来。
“对!说不给他钱,就退一半给我们!”
“我可是扛了三袋粮食去抵的份子!”
“快退钱!别想耍赖!”
议论声嗡嗡地涨起来,刚才对杰克的同情,转眼就变成了对自己损失的计较。
镇长女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行了行了,知道了!少不了你们的!三天后来这里领,慢慢还给你们!”
她说着,提起裙摆快步就走,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的抱怨声只是些聒噪的苍蝇。
伴随着她的离开,人群也象被戳破的气球,渐渐散了。
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家走,盘算着怎么才能把钱要回来;
有人摇着头叹气,往酒馆的方向挪,想借杯酒浇浇堵;
还有人拉着孩子,脚步匆匆,象是怕晚了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爸爸妈妈。”
一个留着柔软金发的小男孩仰起脸,阳光在他发梢镀上圈金边。
他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麦芽糖,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手腕上,却顾不上擦,清澈的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明明说好给金子的,”男孩指了指杰克离去的方向,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这不是失信吗?昨天听酒馆的老爷爷讲骑士故事,里面说失信的人,连骑士徽章都不配戴的,更别说当绅士了。”
他父亲正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闻言猛地回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恶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声音压得象块石头砸在地上
“小孩子家懂什么!大人的事少插嘴!”
他往四周扫了眼,见没人注意,又压低了声音
“再多嘴,今晚别想吃饭!连面包渣都别想碰!”
母亲连忙上前一步,把男孩往怀里拉了拉,蹲下身掏出帕子,温柔地擦掉他嘴角的糖渣,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皱起的眉头,声音软得象刚出炉的棉花面包
“乖,别问了啊。过几天带你去镇上的甜铺,给你买蜂蜜蛋糕好不好?
就是你上次在橱窗里盯着看了好久的那种,上面浇着厚厚的蜂蜜,还撒了把碎杏仁的。”
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
刚才那点关于“失信”的困惑,瞬间被蜂蜜蛋糕的香甜冲得一干二净,他使劲点着头,拍着小手笑起来,麦芽糖在掌心捏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好呀好呀!要两个!我一个,给爸爸妈妈留一个!”
那清脆的笑声像串银铃,在空旷的广场上飘了飘,撞在光秃秃的旗杆上,又弹回来,却很快就被穿堂而过的风卷走了,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渐渐消失无踪。
最后几个逗留在广场上的人也挪动了脚步。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往镇口走;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根,往酒馆的方向蹭,嘴里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话。
广场上空了,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像幅被踩乱的画。
几片被人踩烂的落叶粘在地上,叶脉清淅可见,却再也不能跟着风起舞了。
只有格沃夫还留在原地,站在刚才杰克吹笛的地方,脚边就是那枚被镇长女儿扔掉、又被他悄悄捡起来的铜币。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沉默的柱子。
莉亚的指尖紧紧拽着格沃夫的袖子,布料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的小脸上满是伤心,眼框红得象浸了水的樱桃,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吹笛子的家伙明明帮了他们啊……那些老鼠多吓人,是他把老鼠赶走的,他们答应好给金子的……”
怀里的丑小鸭象是看懂了她的难过,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下巴,发出“咕叽咕叽”(意思是别难过了。但是莉亚听不懂)的轻响,象是在笨拙地安慰。
可莉亚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丑小鸭灰扑扑的羽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小瓶子举着支草莓冰淇淋,勺子往嘴里塞得飞快,粉色的奶油沾了满嘴角,含糊不清地说
“别想了,反正咱们又没损失。这破镇子的人说话不算话,有什么好留恋的?早点收拾东西走算了,省得看了添堵。”
冰淇淋化得厉害,甜腻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打湿了袖口,他却毫不在意。
本站在旁边,望着杰克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石板路,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象是心里堵了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
“我去给他一点回家的路费。”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定,象是在说给格沃夫他们听,又象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事实上,他确实是说给他们听的——要不要一起去?
格沃夫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镇口,杰克那抹花彩衣的影子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却象在他心里刻下了道印记。
“恩,一起去吧。”
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对这个能吹笛操控老鼠的家伙,当然充满了兴趣。
毕竟他们留在这里钓了好几天的鱼,等的就是他。
他想试试,能不能从杰克那里学几手吹笛的本事——连老鼠都能指挥,这笛子背后定然藏着不一般的门道;
也想试试,能不能和这个浑身是谜的家伙交个朋友,毕竟童话世界里,朋友就很重要。而且谁不想交一个这么厉害的朋友;
同样的,总得改变点什么——总不可能真让他把那些小孩全部溺死吧。
本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像石子投进静水,漾开浅浅的涟漪:“好。”
他抬手理了理斗篷的领口,脚步轻快了几分,仿佛刚才那声沉重的叹息从未存在过。
小瓶子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粉色的渍痕沾在鼻尖上,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却还是加快脚步跟上
“真麻烦。”
莉亚则连忙用袖子抹掉眼泪,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我也去……我把我攒的钱给他。”
她怀里的丑小鸭似乎也在附和,“咕叽”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骼膊。
于是他们顺着杰克离开的方向追去。
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小径,路边的蒲公英被风吹得飞了起来,沾在莉亚的裙摆上,像撒了把星星。
走在路上,本似乎格外开心。
他时不时转头看看格沃夫,又看看蹦蹦跳跳的莉亚和嘴里念念有词的小瓶子,嘴角总挂着抹淡淡的笑意,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象是有什么好事藏在心里。
这异样的举动,连格沃夫都注意到了。
他挑了挑眉,见本又一次望过来,便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本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连忙别过头去,目光落在路边的野菊上:“没……没什么。”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象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
好吧,本不想回答,格沃夫也不好追问。
只是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这家伙可别是什么神父,毕竟众所周知……
他甩了甩头,把这不着边际的想法抛开,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些。
没过多久,前方的河边传来一阵隐约的水声。
他们绕过一片树林,就看见杰克的身影了。
这个花衣男人就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像尊被遗弃的彩色雕塑。
他什么也没做,既没吹笛,也没看水,只是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芦苇荡,连他们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风掀起他彩衣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衬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
杰克当然没有吹笛,也没有看水。
他只是站在河边,望着远方芦苇荡与天空交界的地方,面无表情。
阳光在他彩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阴影。
他脸上还带着点唱戏般的油彩,红的在颧骨,白的在额头,笑起来时眼角那道刻意画上去的笑纹会挤成一团,活象个廉价的木偶,滑稽得让人想笑。
可此刻油彩被风吹得有些花了,那道笑纹僵在脸上,配上他毫无表情的眉眼,竟透出种说不出的诡异——象个突然断了线的傀儡,眼神空得让人发怵。
事实上,他在回忆。
记忆像河里的水草,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刚出师时的样子,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三顶变魔术的帽子,走街串巷地卖艺。
作为一名花衣人,他其实也算半个杂技演员,或者魔术师,会翻跟头,会学鸟叫,会把白手帕变成鸽子。
可日子过得比路边的野草还苦,有时候在市集演一整天,帽子里只装着几枚生锈的铜币,连块黑面包都买不起。
直到三年前那个雾蒙蒙的清晨,他在森林里看见个老太婆倒在荆棘丛里,嘴唇干裂得象块老树皮。
他尤豫了半天,还是把怀里仅有的半块麦饼递了过去。
老太婆啃着饼,忽然从袖袋里摸出支象牙白的笛子,塞到他手里:“这笛子能让听话的东西跟着你走,别学坏,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他当时只当是老太婆的胡话,却没想到这笛子真有魔力。
吹起特定的调子时,连野狗都会摇着尾巴跟他走三里地——那是种温和的催眠,能让万物卸下防备,跟着旋律走。
可他过的依旧很苦。
因为他学不会用这笛子做坏事。
那笛子在他手里,更象个听话的宠物,而非作恶的利器。
有次路过面包店,肚子饿得直响,他忍不住吹了段调子,想让学徒多给片面包。
那学徒果然迷迷糊糊地递来半条长棍面包,可没等他走出三步,就听见店里传来掌柜的怒骂,夹杂着学徒压抑的哭声——那孩子怕是要被克扣工钱了。
杰克当晚就把笛子藏回了布包最底层,用破布裹了三层,象是怕那魔力会自己跑出来作崇。
他也试过在市集卖艺后,对着收钱的摊主吹了个短调。
摊主果然多塞了几枚银币,沉甸甸的在他掌心发烫,烫得他象握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摊主转身时,腰间那串钥匙磨出的补丁,忽然想起这人总说自己女儿在生病,要攒钱买药。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银币悄悄塞进了摊主的钱箱,连自己赚的铜板都多留了两枚,仿佛这样能减轻点心里的不安。
他依旧靠翻跟头赚钱,膝盖上的旧伤结了层又层痂,阴雨天疼得钻心;
靠学鸟叫逗人笑,嗓子练得沙哑,喝多少水都润不透。
那支笛子,只在孩子们围着他拍手,吵着要“老鼠跳舞”时才肯拿出来,吹段轻快的调子,看几只偷粮食的老鼠在地上转圈,权当是给小家伙们的乐子,换他们兜里舍不得吃的半块糖。
直到这一次。
他以为自己凭本事赚来了体面。
那些被老鼠啃坏粮仓的农夫,夜里被“吱吱”声吵得失眠的妇人,甚至镇长家那个总丢鞋子的小姐,总该念着他的好。
他特意换上最干净的彩衣,把笛子擦得发亮,想着拿到金子后,先去买双新鞋——鞋底的洞已经能看见脚趾了。
可到头来,两箱金子变成了两枚铜币,滚落在地时发出的脆响,象在嘲笑他的天真。
那些前一秒还为他欢呼、把他当救星的人,后一秒就对着镇长女儿的呵斥禁若寒蝉,眼神躲闪,仿佛刚才为他鼓掌的是另一个自己。
“死穷鬼”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疼吗?疼。
但更冷的是心寒——原来他拼尽全力赶走的老鼠,在他们眼里,竟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值钱。
他不是没被侮辱过。
以前在贵族庄园外演杂耍,被管家拿着冷水泼过,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发抖;在码头卖艺,被醉汉抢过帽子里的钱,追了三条街也没追上,最后蹲在桥墩下哭了半宿。
可那些时候,他心里总有股劲儿,觉得只要再努努力,总能被人瞧得起。
可从来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让人发冷。
也或许是他从来没有认识到,就算他笑得再热情,翻跟头翻得再卖力,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跳梁小丑。
有用时捧两句,没用时,连两枚铜币都嫌多。
风掀起他彩衣的衣角,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灰扑扑的,象他此刻的心情。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支笛子,象牙白的笛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刻纹硌得指尖发疼。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尤豫,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杰克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远方,河水流向的尽头,是雾蒙蒙的天际。
眼底那片空茫里,渐渐浮出点什么东西,像墨滴落进清水,慢慢晕开,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越来越清淅:
我做好人这么受苦,何必呢?
“嘿,杰克!”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