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国的国都,象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绒布,街道上总是飘着丝线和布料的气息。
可就在这片温柔的气息里,却缠绕着一个关于女巫的传说,像根细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就象没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在这座城市的。
人们只知道,城西那片被密密麻麻的荆棘藤环绕的庄园,是她的居所。
那些荆棘长得比人还高,尖刺泛着幽绿的光,哪怕是正午的阳光照过去,也会被割成细碎的影子,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女巫总爱穿一件长长的袍子,颜色深得象陈年的墨汁,稠得化不开。
袍子从领口一直垂到脚踝,连最烈的风都掀不起它的边角,仿佛与她的身体长在了一起。
宽大的兜帽永远盖着她的面孔,只在她偶尔低头捡拾东西时,能从帽檐的缝隙里瞥见一点下颌的轮廓——苍白得象终年不见阳光的蘑菇,没有一丝血色。
国里的人说起她,声音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带着股压不住的战栗。
住在庄园附近的老妇人,是个干瘦得象根枯柴的老太太,平日里总爱坐在自家门坎上。
据她所说——
那是个雾气浓重的清晨,她挎着篮子去屋后的菜畦摘豆角,刚绕过篱笆,就看见庄园的荆棘藤边站着个黑袍身影。
晨雾像牛奶一样稠,把那身影裹得模模糊糊,只剩个大致的轮廓,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老妇人吓得腿肚子一软,赶紧蹲在篱笆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她眯着老花眼,通过雾气往那边瞅,正好看见那黑袍人微微低下了头,象是在打量荆棘藤上的露珠——就那一瞬间,兜帽的缝隙错开了半分,露出了里面的一点光景。
“我的上帝哟……”
后来,老妇人每次讲起这段,都会拍着大腿,往地上啐一口
“那哪是人的脸啊!比后山最老的枯树皮还要丑三分!”
她会伸出鸡爪似的手,哆嗦着比划
“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刀刻的一样深,纵横交错,瞅着就象裂开的老墙皮!最吓人的是眼睛——哪有什么眼白黑瞳,就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象两口枯井!”
说到这里,她会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听故事的人,眼神里带着股被吓坏的亢奋
“她当时好象察觉到啥了,就那么往我这边一瞟——你猜咋着?我当时就觉得浑身一阵发凉,象是被啥东西攥住了魂儿,脚都挪不动!真的!那眼神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不存在的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又对上了那对“黑洞洞的窟窿”。
这话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散遍了整个国都。
先是隔壁的妇人听了,捂着心口传给了绸缎庄的老板娘;
老板娘又在给客人扯布料时,压低声音讲给了买菜的厨娘;
厨娘回家烧火时,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客人……
不过半天功夫,整个国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
没人去深究老妇人是不是真的看清了,也没人去想晨雾那么浓,老花眼能不能瞅得真切。
人们就信了,像信太阳会东升西落一样笃定。
孩子们更是被吓得夜里不敢哭。
母亲们会拍着摇篮说:“再闹,城西的女巫就来把你装进麻袋,炖成肉汤啦!”——毕竟,能住在那样阴森的庄园里,又总穿着黑漆漆的袍子,不是吃小孩的怪物,还能是什么呢?
每当女巫出现在国都的石板路上,原本喧闹的街市会象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挑着绸缎担子的货郎会僵在原地,手里的竹秤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也顾不上去捡;
坐在门墩上织毛衣的妇人,会猛地把怀里的孩子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攥着毛线针,对着空气胡乱戳着,象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连巷子里最横的野狗,都会夹着尾巴,夹着尾巴钻进墙根的洞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连头都不敢抬。
所有人都畏惧地看着她,眼神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惧,像看着一团会移动的影子。
他们会自动往两边退去,脚底板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出一条笔直的信道,仿佛她脚下的路都带着寒气,沾不得半点人气。
可女巫从不在意这些。
她只是走自己的路,黑袍的边缘扫过青石板,没有一点声响,像幽灵飘过水面。
偶尔,她会停下脚步,兜帽微微转动,帽檐下的阴影对着某个躲在门后的孩子——那孩子多半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扒着门缝看她。
这时,周围的抽气声会连成一片,象风吹过破窗纸。
胆小的妇人会捂住嘴,有人甚至会吓得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她,只会发出“嘎嘎”的轻笑,那笑声不象人声,倒象冰碴子撞在铁皮上,又冷又脆,刮得人耳朵生疼。
笑完,她便转身,黑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暗弧,带着满街未散的恐惧,慢慢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其实,没人真正见过她做过什么坏事。
她既没偷过绸缎庄的料子,也没掀过面包店的摊子,甚至连路边的野花都没掐过一朵。
可关于她的恐怖传说,却象雨后的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整个国都的人都喘不过气。
仿佛只要她的黑袍出现在街角,空气就会变得冰冷,阳光都会失去温度。
这座以柔软布料闻名的城市,就这样被一个穿黑袍的女巫,钉上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今天,女巫并没有进城。
她的庄园被一圈茂密的荆棘藤环绕,往常那些张牙舞爪的尖刺,此刻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象一道规矩的绿墙,躬敬地退到两侧,露出里面一方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菜园。
泥土被翻耕得松软,垄沟笔直,连杂草都不见一根,看得出主人对这里倾注了多少心血。
女巫就站在菜园中央,依旧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袍,料子厚重得象夜空,兜帽边缘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肩膀,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双极深的蓝眼睛,像沉在万米海底的蓝宝石,被厚厚的海水滤去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望不到底的深渊。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让本就锐利的眼神更显严厉,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每一个念头。
她的旁边立着好几个稻草人,身材佝偻,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衣裳,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
奇怪的是,那些用南瓜雕刻的脑袋上,仿佛嵌着两颗发光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象是真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菜园里的动静。
女巫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木柄锄头,锄刃泛着冷光。
她的动作缓慢却有力,每一锄下去,都精准地切入土壤,带着清晨的湿气和草叶腐殖的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混着植物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菜园里种着些别处见不到的奇怪植物——有的叶子像上好的丝绸,摸上去滑溜溜、凉丝丝的,会随着阳光的移动变换颜色,从嫩绿到鹅黄,再到傍晚的浅紫,像块会呼吸的调色板;
有的花朵像缝衣服的纽扣,一簇簇挤在枝头,粉的、白的、蓝的,散发着浓郁的肥皂清香,闻着就让人觉得干净;
还有的藤蔓上挂着纺锤状的果实,表皮泛着缎面般的光泽,轻轻一碰,竟会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挂着串小铃铛。
耕种了一会儿,女巫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尽管谁也看不见她是否出汗)。
她走到菜园角落,那里种着一片莴苣,叶片翠绿得象能掐出水来,根茎饱满,透着健康的浅紫,长得格外鲜艳。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摘下好几个,动作轻柔得不象传说中那个会吃小孩的女巫。
“该让女儿吃一点莴苣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严肃,像冰面下的水流,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可是长寿的好东西。”
她把莴苣放进竹篮里,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女儿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不听话了。”
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片莴苣叶
“不象以前那么乖了,我说什么都信。现在啊,学会敷衍我了,问她话,眼神都在飘……”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兜帽下的呼吸似乎重了些,象是在叹气。
可没等那点怅然蔓延开,她突然停了讲话,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严厉,象是在对空气下令
“我的仆人们,看好我的庄园。别让小偷偷了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象是无数根干草在摩擦,又象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
“我遵命,我的主人。”
那些原本立在菜园边的稻草人,突然动了。
它们佝偻的身体慢慢挺直,南瓜脑袋微微转动,发光的玻璃眼珠扫视着四周。
接着,它们迈开用树枝做成的腿,一瘸一拐地散开,有的走向庄园门口,有的沿着荆棘藤巡逻,还有的守在菜园边缘,象一群忠诚的卫兵,警剔地盯着每一个可能闯入的影子。
女巫看着那些稻草人一瘸一拐地散开,玻璃眼珠在阳光下闪着警剔的光,她默默凝视了一小会儿,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随后,她转过身,提着竹篮走到菜园另一头,又摘了些红得象玛瑙的浆果、紫莹莹的茄子,还有几棵叶片肥厚的生菜,将竹篮装得半满,才提着篮子,缓步走出了庄园。
荆棘藤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尖刺重新竖起,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刚走出庄园没多远,顺着那条被车轮碾出浅痕的土路往前走了百十来步,就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稻草人正架着辆简陋的马车过来。
那马车是用榆木做的,车轮上裹着铁皮,滚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匹用干草扎成的“马”,脖颈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绸带。
赶车的稻草人穿着件破烂的皮夹克,南瓜脑袋上歪戴着顶旧帽子,手里攥着缰绳,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倒有几分模象样的架势。
“主人。”
稻草人开口,声音象砂纸磨过木头,带着股干草的粗糙。
女巫没说话,只是提着竹篮,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块厚厚的麻布,还算干净。
她坐下后,将竹篮放在身边,黑袍的下摆铺散开,遮住了大半个车厢。
“走吧。”她淡淡说了一句。
稻草人“恩”了一声,抖动缰绳,那两匹干草马竟真的迈开蹄子,拉动马车往前走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嘎吱”声在寂静的郊外格外清淅。
随着马车缓缓行驶,离庄园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象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出现几间散落的木屋,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有个皮肤黝黑的农夫正牵着牛犁地,牛蹄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发出“噗叽”的声响,犁铧划过地面,翻出深褐色的土浪。
农夫看到马车过来,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当看清车厢里的黑袍身影时,脸色猛地一白,赶紧低下头,拽着牛往路边靠了靠,连呼吸都放轻了。
再往前,路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在嬉戏。
他们围着一棵老槐树,追逐打闹,笑声象银铃一样清脆。
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正举着朵蒲公英,鼓起腮帮子吹散白色的绒毛,看着它们飘向远方。
“快看!是那个……”
一个小男孩指着马车,话说到一半,就被身边的同伴捂住了嘴。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缩回脖子,躲到树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张望。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却是恐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女巫坐在车厢里,对这一切仿佛毫无察觉。
她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屋,兜帽下的蓝眼睛里,映出那些忙碌的身影和嬉闹的孩子,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篮子里的莴苣叶,在马车的晃动中轻轻摇曳,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绿。
马车继续往前,朝着远处的森林驶去。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竹篮里的莴苣叶晃了晃,几片嫩黄的叶子掉落在麻布上。
女巫下意识地扶了扶身边的篮子,随即象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往后推去。
兜帽滑落的瞬间,露出了她藏在下面的面孔。
那是一张典型的女巫的面容——皮肤像陈年的羊皮纸,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每一道纹路里都象是藏着岁月的风霜。
鼻梁高挺却有些歪曲,象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鼻尖微微发红,带着点不自然的肿胀。
嘴唇很薄,颜色是近乎苍白的青紫色,抿紧时会拉出几道深刻的褶皱,象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象一团乱糟糟的枯草,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有几缕贴在额前的皱纹里,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草屑。
耳朵很小,轮廓却很尖,顶端微微向上翘起,透着点非人的诡异。
这张脸,确实符合人们对女巫的所有想象——苍老、怪异,带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阴郁。
若是在集市上露出来,恐怕会吓得孩子们当场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