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沃夫的回来,从来都不只是聚一次会那么简单。
久别重逢的滋味,像坛埋在地下的老酒,开封时的醇香只是引子,真正的滋味要慢慢品,要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漾开。
让这些隔了岁月的朋友见一面,让莉亚、本他们这些新伙伴融进这片土地,怎么可能靠一场聚会就完成?
只不过此刻,重逢的喜悦像层柔软的棉花,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疑问都轻轻裹住了,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有所克制。
狼大哥说起王国版图时,尾巴虽扬得老高,却没象以前那样拍着桌子大笑;
古鲁特手里的刻刀在木雕上摩挲,眼神黏在格沃夫身上,却没象以前那样扑上来勾住他的脖子问东问西——或许是真的长大了,连最冲动的古鲁特都学会了收敛,把汹涌的情绪压在温顺的目光里。
大厅里的静谧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揉得温热。
火光在石砌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将每个人的轮廓描得柔和——莉亚捧着陶杯,果酒的甜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漫开来,她眼睫上沾着细碎的光,听得连指尖都忘了捻动杯耳。
莴苣的果酒已经温透,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到手腕,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仿佛那故事里的“夜斩国王”正从火光里走出来。
灰鼠吃着麦饼,碎屑沾了满脸,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发光的翅膀”,尾巴尖还卷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本的指节叩在玻璃上,笃笃声与壁炉的噼啪相和。
他视线掠过地毯上团成球的小狼崽——老大把脸埋在老二的绒毛里,老三的尾巴还搭在老大背上,均匀的呼吸声像落雪,衬得故事里的刀光剑影都柔和了几分。
故事还在流淌,果酒渐渐凉了,壁炉的火却越烧越暖,将窗外的风雪和故事里的刀光,都酿成了掌心里的温。
格沃夫说着说着,忽然重重拍了下大腿,椅腿在地毯上蹭出轻微的声响,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象是揣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要抖出来。
“去把小瓶子带来的那个大布包取来!”
他朝侍立在角落的母狼侍女扬了扬下巴,声音里的雀跃压都压不住
“那包沉得很,多叫几个人一起,别闪了腰!让大伙儿都开开眼,瞧瞧人类世界的新鲜样式!”
侍女们应声屈膝,裙摆扫过厚厚的羊毛地毯,像几片轻云飘过,只有尾巴尖偶尔沾到的绒毛,无声地记录着她们的轨迹。
没过多久,十几个侍女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巨大的粗布包进来,包身被撑得圆滚滚的,麻绳勒出深深的纹路,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她们将布包轻放在长桌上,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随即伸手去解那系了三道的绳结——绳结刚松开,里面的衣裳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像被打翻的彩虹匣子
瞬间在桌面上铺开一片绚烂,看得满屋子人眼睛都亮了,连壁炉里的火苗都仿佛跳得更欢了些。
最惹眼的是一条粉色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花,银线绣的星星藏在褶皱里,灯光一照,便簌簌地洒下碎光,真象把夜空揉碎了缝在上面。
格沃夫伸手拂过裙摆,布料轻得象羽毛,“这料子是人类那边叫‘欧根纱’的东西,风吹过能飘起来,莉亚穿上像踩着云。”
他又在衣裳堆里翻了翻,拎出件靛蓝色的长袍,料子滑溜溜的,指尖划过像触到了凝住的油光。
“这是给女巫备的,”
格沃夫笑着说,“她总在草药园里钻,这料子防水,沾了露水一抖就掉,还轻得很。”
袍子的下摆绣着暗绿色的药草纹,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却透着股低调的精致。
短褂们更是热闹,明黄的那件绣着蹦跳的野兔,针脚里还藏着几簇三叶草;
湖蓝的那件印着展翅的鸟儿,翅膀上的羽毛用金线勾了边,一动就象要从布上飞出来。
灯笼裤的裤脚镶着松紧带,格沃夫说这叫“束脚裤”,跑起来风都灌不进去;
收紧裤腿的则绣着藤蔓,缠缠绕绕地爬满裤管,像从地里刚长出来的。
围巾堆在最边上,红的像燃烧的火焰,绿的像初春的嫩叶,每条都有讲究——鹅黄色那条缀着流苏,流苏上还串着小小的铃铛,一动就“丁铃”作响;
深棕色那条织着粗毛线,摸上去像抱着团暖烘烘的阳光。
“这是给嫂子的。”
格沃夫从中挑出那条鹅黄色围巾,流苏上的铃铛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走到狼大哥的伴侣面前,双手递过去,眼里带着点邀功的期待
“人类那边的姑娘冬天都爱戴这个,你摸摸这毛线,软得象刚出生的小崽毛,围在脖子上,再大的风都钻不进去,暖和得能焐热鼻尖。”
母狼连忙站起身,指尖刚碰到围巾,就忍不住“呀”了一声——毛线细腻得象蚕丝,缠枝花纹里还藏着金线,在光线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转头对着银质烛台照了照,烛火的光晕里,鹅黄色衬得她银白的毛发像落了层碎金。
“真好看,”
她抬手拢了拢围巾,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尾尖扫过地毯,带起细碎的绒毛
“谢谢你啊,费心了。”
普西凯早被那件墨色短褂吸引了,短褂的领口绣着银色云纹,云纹边缘还缀着几粒珍珠似的小亮片,料子挺括,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古鲁特面前,把短褂往他胸前一搭,笑着打趣:“你穿这件试试?保管比你身上这件丝绸袍子精神十倍,瞧这云纹,多配你那把刻刀。”
古鲁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泛着粉,手里的刻刀差点没攥住。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阴影,却没躲开那短褂,任由布料贴着他的丝绸袍子。
“我……我穿不惯这么硬的料子。”
他声音细若蚊吟,却还是没挪步。
灰鼠在格沃夫的口袋里蜷了好一会儿,柔软的布料裹着它,还沾着格沃夫身上的松木香气,本想再打个盹,可满屋子的笑语像撒了把痒痒粉,顺着口袋的缝隙钻进来,挠得它心头发痒。
终于,它按捺不住那股子好奇心,小鼻子动了动,先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黑豆子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扫过桌上铺得象花海似的衣裳——粉的娇嫩,蓝的沉静,红的热烈,还有缀着银线的、绣着花纹的,顿时亮得象沾了晨露的黑曜石,满是兴奋的光。
“漂亮的衣服!”
它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爪子在口袋边缘扒了扒,尾巴尖得意地翘起来。
它可是格沃夫最开始的朋友,这些新鲜玩意儿,肯定少不了它的一份!
象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灰鼠猛地从口袋里蹿出来,小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灰影,快得象颗被弹出去的小石子。
格沃夫眼疾手快,刚想伸手去接,就见它借着这股子冲劲,在空中灵巧地扭了扭身子,竟玩了个漂亮的跳水动作——前爪并拢贴在胸前,后爪绷得笔直,“噗通”一声扎进了堆得最厚的衣裳里,溅起一片柔软的“浪花”。
那些丝绸、棉布瞬间把它吞没,只露出条尾巴在外面摇来晃去,尖端还沾着根粉色的线头,像株在风中摇摆的狗尾巴草,逗得旁边的莉亚直拍手。
过了会儿,湖蓝色短褂的袖子忽然动了动,吱溜一声,探出个灰扑扑的小脑袋,脑袋上还沾着根亮晶晶的银线,活象戴了顶时髦的小帽子。
它小爪子扒着袖口,黑眼睛警剔地张望,见没人要抓它,才放心地晃了晃脑袋。
莉亚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指尖轻轻伸过去想摸摸它的脑袋
谁知灰鼠反应比谁都快,“嗖”地一下又钻进件粉色纱裙的褶皱里,只留两只黑眼睛在层层叠叠的裙摆缝隙中忽闪忽闪,像藏在花瓣里的两颗小星星。
一时间,长桌旁的笑语更盛了,像滚水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母狼举着那条鹅黄色围巾,正和莴苣凑在一起研究:“你看这样系是不是更软和?”
她银灰色的尾巴尖轻轻扫过莴苣的衣袖,带起片细碎的绒毛,两人对视一眼,都漾起一串细碎的笑;
古鲁特被普西凯硬按坐在椅子上,怀里被迫抱着那件墨色短褂,领口的银线云纹蹭着他的下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连耳尖都红透了,却乖乖地没乱动,惹得普西凯抿着嘴偷笑。
三只小狼崽许是被屋里的笑语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绒毛堆里钻出来。
老大的耳朵最尖,刚支棱起脑袋就听见桌旁传来“丁铃”的流苏碰撞声,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亮,尾巴“啪”地甩了个圈,蹬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
它瞅见桌旁散落的几条围巾,径直扑向那条绛红色的,用湿漉漉的鼻子来回拱着,鼻尖蹭得绒毛簌簌掉
“闻着香香的,肯定是新做的!比妈妈织的围脖软和多啦!”
老二老三也摇摇晃晃跟上来,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围着围巾打转,象三颗会移动的小雪球。
老大叼起条带流苏的鹅黄围巾,学着狼大哥的样子往脖子上绕,可流苏太长,拖在地上扫得它肚皮痒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爪子乱扒拉着想把围巾扯正,反倒越缠越紧,最后把自己裹成了个圆滚滚的小粽子,只露出两只扑腾的爪子和摇摇晃晃的尾巴尖。
“呜呜……妈妈!”
老二最黏人,见老大被围巾缠得动弹不得,自己也急得团团转,叼起另一条湖蓝色围巾的边角,一路“嗷嗷”叫着往狼大哥腿边拱,小身子撞在狼大哥的靴筒上,委屈巴巴地仰着头
“爸爸救我,这带子欺负人!它不跟我玩!”
老三最是皮实,不光不帮着解围,还歪着脑袋打量了会儿被缠成粽子的老大,突然猛地扑上去,想扯那些垂下来的流苏玩。
老大被它一撞,“咕噜”滚了个圈,两只小狼崽顿时在地毯上滚作一团,围巾缠得更乱了,绛红混着鹅黄,活象团被揉乱的彩虹。
它们毛乎乎的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扬起细碎的绒毛,混着壁炉里跳动的暖光,象谁随手撒了把金粉,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狼大哥被这阵仗逗得哈哈大笑,弯腰拎起老二后颈的绒毛
小家伙还叼着湖蓝围巾不放,小爪子蹬来蹬去:“放开我!我要救哥哥!”
老大则在地毯上扭来扭去,嘴里“呜呜”叫着,听着委屈,尾巴尖却悄悄翘着,显然玩得不亦乐乎。
老三最机灵,趁乱从围巾堆里钻出来,叼起根流苏就往格沃夫那边跑,想邀功似的把流苏往他手心里塞。
格沃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乱糟糟又暖融融的一幕,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让人踏实。
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甜的味道,混着烛火的暖、布料的香,还有满屋子的笑声,像杯刚调好在的蜜酒,抿一口,从舌尖暖到心底。
……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奶气的惊呼突然划破了满室的笑语,格沃夫下意识地循声转头——只见方才还在地毯上滚作一团的小狼崽们,此刻竟摆出了个让人忍俊不禁的造型。
老大不知何时四肢着地趴在了地上,前爪稳稳撑着地毯,后臀微微撅起,那条毛茸茸的小尾巴绷得笔直,活脱脱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狼模样。
可它那圆滚滚的身子晃悠来晃悠去,跑起来还带着点趔趄,反倒更象只在撒娇的小狗。
而它的背上,正稳稳当当坐着灰鼠。
灰鼠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顶尖尖的红帽子,帽檐还整整齐齐缀着圈雪白的绒毛,恰好扣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衬得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睛更亮了;
脖子上则系着条细细的红绳,绳端拴着只小铜铃——正是刚才鹅黄色围巾上掉落的那只。
它神气地把小爪子往腰上一叉,蓬松的尾巴得意地翘得老高,随着老大的动作轻轻晃动,铜铃“丁铃丁铃”响个不停,活脱脱就是格沃夫前世在人类世界见过的圣诞老人,只是身形迷你了无数倍,那股子稚气的可爱劲儿,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哎哟!”母狼最先发出惊呼,手里的围巾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这模样……也太俏了!”
莉亚捂着嘴,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轻声说:“好象故事里的小精灵!戴着红帽子,还挂着铃铛呢。”
老大象是听懂了夸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背着吱吱在地毯上慢慢爬起来。
红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雪白的绒毛蹭着老大的背,铜铃的响声清脆悦耳,象一串流动的音符在屋里跳来跳去。
三只小狼崽里的老二老三被这动静吸引,立刻围着它们欢快地转圈,嘴里“嗷嗷”叫着,小尾巴甩得象拨浪鼓,象是在欢呼助威,又象是在催促它们快点跑起来。
格沃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咧开,笑出了声。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