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了《森林报》这桩新鲜事,格沃夫的“文娱大计”里还有不少花样。
毕竟没有手机计算机放映机那些精巧玩意儿,拍电影是痴心妄想,但搭个戏台演话剧总还是能办到的——找狼大哥用木板钉个简易舞台,让侍女缝些彩色布头当戏服,再让古鲁特的歌声当伴奏,想想就觉得热闹。
除此之外,他还琢磨着多设立些节日。
人类世界的节日不是挺多吗?热热闹闹的,动物王国也该有。
格沃夫琢磨着节日的时候,眼睛亮得象揣了两颗星星。
先是丰收节,得放足五天假——春天播种时累得直不起腰,秋天总得松快松快。
到时候把森林广场清空,让兔子们摆上成筐的野苹果、山楂和紫葡萄,狐狸家的蜜饯铺子也挪到广场中央,空气中飘着甜香,谁路过都能随手抓一把。
舞台就搭在老橡树下,阿吉做的木头灯串缠在树枝上,傍晚一亮,像挂了满树的星星。
再弄个“森林狂欢日”,他特意从记忆里扒出人类亡灵节的影子,改得更热闹些。
不用穿黑衣服,反倒要往脸上涂浆果汁,画成老虎的条纹、蝴蝶的翅膀,或者干脆抹个大花脸。
小崽子们最盼这个——可以挨家挨户敲门,举着树叶做的袋子喊:“不给糖果就捣蛋!”
要是哪家吝啬,就往门口扔片痒痒草,保证让主人笑着把蜜饯塞过来。
格沃夫甚至想好了,让古鲁特写首狂欢歌,不用太复杂,就“啦啦啦”配着鼓点,怎么快活怎么唱。
他总觉得,动物们天天忙着找吃的、筑窝,哪有功夫琢磨新歌新故事?
等玩的时间多了,保不齐哪只夜莺唱着唱着就编出新调子,哪只松鼠晒着太阳就想出个新笑话,文化这东西,就象蘑菇,雨足了、暖和了,自然就冒出来了。
单说丰收节的话剧,他枕头底下那片大梧桐叶都快写满了。
毕竟有的也是抄前世的。
例如《保卫森林,熊熊有责》——主角是两头狗熊。
故事里,人类坏蛋扛着锯子来砍树,一头狗熊想从树后跳出来吓退他们,结果太胖,“噗通”卡在树洞里,四条短腿蹬得象风车,嘴里还喊“别过来!我可是熊!”;
另一头狗熊就机灵多了,偷偷往坏蛋的锯子上抹蜂蜜,等坏蛋拿起来,粘得满手都是,急得直跺脚,最后被两头熊追得屁滚尿流,连锯子都扔了。
格沃夫边想边在梧桐叶上画:一头狗熊卡在树里的样子画成个圆滚滚的黑球,另一头狗熊举着蜂蜜罐的样子画得得意洋洋,旁边还标着“此处要有笑声”。
他甚至琢磨好了台词,让一头狗熊说:“我、我卡住了,但我气势没输!”
保证能让台下的动物们笑得在地上打滚。
这些点子被他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梧桐叶边缘都卷了角,他却总觉得“还差点意思”,压在枕头底下,打算等《森林报》稳定了再细细打磨。
每天睡前摸一摸那片叶子,都能笑着打个哈欠——想象着广场上的欢笑声,觉得这“文娱大臣”当得,还真挺有奔头。
可能确实也因为他有长时间沉浸在这里,所以有一次他正躺在椅子上,用爪子在叶子上补画坏蛋被蜂蜜粘住的窘样
莉亚抱着一堆投稿进来,看见那叶子就笑:“又在写你的狗熊故事啦?什么时候能看到呀?”
格沃夫把叶子往枕头底下塞,含糊道:“快了,等丰收节就知道了。”
心里却盘算着,得找古鲁特雕两个狗熊木偶,先在小狼崽面前试演试试——要是能把他们逗得直拍爪子,这戏就算成了。
而眼下,格沃夫却正和古鲁特他们在屋里歇着。
阳光通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暖融融的。
莉亚和灰鼠趴在矮桌上,正埋头整理新送来的投稿,时不时因为某篇好笑的故事笑出声——格沃夫早就把筛选稿件的活儿交给了他们,莉亚心细,总能挑出最动人的故事,灰鼠则负责用小爪子给优秀稿件盖个红印章(其实是用红浆果汁沾的)。
古鲁特坐在格沃夫对面,手里摩挲着块没刻完的木头,讲着格沃夫离开后,他的故事。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格沃夫却听得认真,偶尔插句嘴问“后来呢”
木雕的木屑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踏实。
普西凯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手里捧着本旧故事书,却没怎么看,只是皱着眉头,时不时看向古鲁特。
小瓶子那家伙早就没了踪影,上午还蹲在房间门口啃麦饼,说要等着看新投稿的故事,转头就不见人影了。
格沃夫不用猜也知道,这魔鬼十有八九是被哪阵香味勾走了——说不定正蹲在面包房的窗台上,眼巴巴瞅着刺猬师傅烤蜂蜜面包,或是钻进果园里,跟偷葡萄的狐狸分赃,嘴里准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浆果派,腮帮子鼓得象塞了两颗核桃。
这魔鬼自打来王国就没断过嘴,仿佛肚子里装着个无底洞,走到哪吃到哪,倒也因此认识了不少“美食搭子”,连最抠门的獾子都愿意分他块麦芽糖。
本和莴苣这会儿怕是正慢悠悠地逛着王国的石板路。
本虽说是个走南闯北的旅人,见过沙漠的落日、古堡的残垣,却从没踏足过这样的动物王国——看着松鼠用尾巴抱着松果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看着水牛拉着西瓜做的水车慢悠悠转圈,眼睛里满是新奇,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边的老兔子搭句话,问东问西。
莴苣就更不用说了,常年被锁在高塔上,连成片的森林都没见过,此刻正被路边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吸引,蹲下身轻轻摸着花瓣,眼里闪着光,嘴里小声念叨着“原来花有这么多颜色”。
本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替她拿着摘来的野菊,偶尔弯腰帮她拂去沾在裙摆上的草屑,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安静又温柔。
至于女巫,那更是不用问。
此刻准是窝在她那间藏在荆棘丛里的小房子里,房门紧闭,烟囱里冒着断断续续的青烟,混合着硫磺和薄荷的怪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屋里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泡着蜥蜴尾巴,有的盛着紫色的黏液,还有个水晶球在角落里幽幽发光。
她多半正戴着顶歪歪扭扭的尖顶帽,蹲在坩埚前,用根枯树枝搅着冒泡的绿色药水,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盯着药水的颜色,一会儿又突然拍手笑起来
不知道又捣鼓出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或许是能让毛发光亮的生发剂,或许是喝了就能说鸟语的魔药,反正都是些谁也看不懂、不敢试的东西。
上次格沃夫去求她教魔法,就见她把只青蛙扔进坩埚,结果炸出一团粉色的烟雾,呛得她直咳嗽,青蛙却蹦出来变成了只戴眼镜的癞蛤蟆,逗得格沃夫笑了半天。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屋里的闲适,紧接着是狼兵洪亮的呼喊:“格沃夫殿下,还有诸位!狼王有请!”
格沃夫愣了愣,手里的木雕差点滑掉。
这时候找他们做什么?难道是狼大哥急着看他的话剧脚本?
他随即站起身,拍了拍古鲁特的肩膀:“走,去看看。”
莉亚和灰鼠也放下稿件,普西凯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些,却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狼兵,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随即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绕过开满野菊的花坛,往王宫大殿走去。
阳光正好,路上遇见几只扛着麦穗的兔子,看见他们还停下来鞠躬,格沃夫笑着挥了挥手,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狼兵的步伐太快,神色也比平时严肃。
进了大殿,格沃夫才发现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狼大哥坐在主位上,银灰色的皮毛在殿内柔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面。
母狼挨着他坐下,一身皮毛打理得顺滑光亮,正低头用爪子轻轻梳理着前腿的绒毛,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过来,眸子里漾着温和的笑意。
老老鼠站在左侧的雕花柱旁,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只蜷着的松鼠,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殿内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是墙角那尊青铜熏炉散出来的。
格沃夫刚跨过门坎,狼大哥便眼睛一亮,原本微敛的气势瞬间舒展。
“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热络,往前迎了两步,目光落在格沃夫手里的报纸上
“最近搞那些新鲜玩意儿,怎么样?”
格沃夫把卷着的《森林报》样刊往臂弯里紧了紧,唇角弯起
“还行,挺有意思的。莉亚他们挑了好多好玩的故事——松鼠一家囤粮时把橡果藏进了狐狸的树洞,还有兔子三兄弟发明了雪地滑板,读者投稿快堆成小山了。”
狼大哥笑着点头,目光掠过他臂弯的纸卷,转而看向殿中那抹陌生的身影——那是头壮实的猪,穿着宽松的衣服,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面色红扑扑的,看着便知日子过得踏实。
只是此刻他站在殿中,手里紧紧攥着顶一个水桶,指节都泛了白,脚尖在地板上碾着,显然有些局促。
“猪先生,别紧张。”
狼大哥的语气瞬间变得和蔼,像春风拂过湖面,“来,你再把你的经历重新叙述一遍吧。”
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格沃夫,“我这位弟弟,他可是个魔法师,脑子里的点子比星子还多,说不定能解答你的困惑。”
格沃夫下意识看向那头猪,对方显然也被这话惊了下,攥着水桶的手猛地收紧。
老老鼠轻轻咳了声,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沉闷的声响让殿内彻底静了下来——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连香炉里飘出的烟都仿佛凝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猪先生身上,他深吸的那口气格外清淅,胸口起伏着,嘴唇动了又动,象是在掂量着该从何说起,又象是怕说出的话太过离奇,没人肯信。
猪先生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攥着水桶的手慢慢松开些,指腹在冰凉的铁皮上蹭了蹭,象是要从那点凉意里攒些勇气。
“是这样的……”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涩
“今天天刚亮,我想着去海边钓鱼。最近的鲫鱼肥,想着钓两条回来给孩子们熬汤。”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象是在回忆当时的光景
“我刚把鱼饵挂上钩,还没等甩竿,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是个玻璃瓶子,塞着软木塞,看着挺旧的,瓶身上还沾着些绿苔。我寻思着这玩意儿说不定能当个笔筒,就伸手捞了上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哆嗦,象是想起了什么吓人的事
“我把软木塞一拔,刚想倒倒里面的水,里头‘呼’地冒出股黑烟!
那烟在半空打了个旋,就变成个浑身冒火的大家伙,脑袋比我家的水缸还大,爪子尖得象刀子,瞪着我就吼:‘小东西,敢把我放出来,看我不把你嚼碎了吞下去!’”
格沃夫挑了挑眉——渔夫和魔鬼?竟然是这个童话。
他悄悄瞥了眼狼大哥,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他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让猪先生给他们重复一遍。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在地上。”
猪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可眼看那魔鬼的爪子就要拍下来,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格沃夫殿下报纸上写的‘刺猬斗狐狸’的故事,急中生智喊了句:‘慢着!你说你是这瓶子里出来的?我才不信!这么个小瓶子,怎么装得下你这么大个身子?’”
他学着当时的语气,嗓门都拔高了些:“那魔鬼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说:‘怎么装不下?我能变小!’
我说:‘你变一个我看看,不然我可不信你是从这里头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耳朵都微微翘了起来:
“那蠢货还真信了!它‘呼’地缩成一团,就象块烧红的炭,‘嗖’地钻进了瓶子里。我眼疾手快,一把把软木塞摁了回去,死死攥着不敢松手。”
“那魔鬼在里头撞得瓶子当当响,喊着说‘放我出去,我给你好处’。
我本来不想理它,可它喊得实在烦,我就说:‘放你可以,但你得保证不害我。’
它在里头赌咒发誓,说要是骗我,就让天雷劈它。”
他指了指脚边的水桶,桶口用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水在晃:“我把它放出来后,它倒真没翻脸,只是哼哧哼哧地说要谢我。
没等我说话,它就拽着我的骼膊往西边跑——你们猜怎么着?它带我去了个我从没见过的湖!
那湖在山坳里,水是清的,底下却象铺了层彩虹,里头游的鱼全是五颜六色的!红的像火,蓝的像天,还有带花纹的,看着就稀罕。”
“那魔鬼说,这叫五色鱼,吃了能强身健体,算是谢礼。我捞了几条,想着这么稀罕的东西,该献给狼王殿下,就赶紧赶过来了。”
说完,他弯腰掀开了水桶上的布——阳光通过布缝照进去,果然映出水面上晃动的彩色光斑,隐约能看见几条小鱼在里面摆尾,鳞片闪着奇异的光泽,红的似玛瑙,蓝的如宝石,当真从未见过。
殿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莉亚忍不住“哇”了一声,连普西凯都皱着眉凑近了些。
殿内的空气正随着五色鱼的异动渐渐发紧,母狼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象一块温润的玉投入静水,瞬间压下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她从主位旁站起身,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目光扫过水桶里不安游动的鱼,眉头微蹙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金玫瑰王国吗?”
格沃夫愣了愣,他当然记得,母狼正是来自金玫瑰王国
母狼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郁,继续说道:“那王国里有位邪恶的女巫,她将一些人变成了石头,还将一些人变成了五色鱼,扔进了王国的圣湖里。”
“哗啦——”
水桶里的五色鱼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鳞片碰撞着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斑烂的光泽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象是在无声地控诉。
格沃夫心里“咯噔”一下,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撞,呼吸都滞了半秒。
他一直以为这两则不过是毫无关联的童话故事,一个讲王国复灭,一个讲贪心遭报,没想到……竟能这样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
狼大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目光落在五色鱼身上,带着审视
“这些鱼,就是金玫瑰王国的子民?”
母狼点了点头,走到水桶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桶壁,那些躁动的鱼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是鳞片的光泽黯淡了许多,象是蒙上了一层灰。
“我虽然只是金玫瑰王国的一头母狼,但也有王国的气息。”
猪先生听得目定口呆:“我……我竟捞了一水桶的人?那魔鬼……那魔鬼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发颤,显然没料到自己随手捞起的“谢礼”,竟是这样沉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