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
这次开口的是病床上的谭羽然。
他有些费力地挪了挪身子，让那个打着石膏的手臂摆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就拿你们刚才说的游戏技能打比方。在那个由代码构成的虚拟世界里，技能释放会造成多少伤害，那是有一套严密的底层逻辑的。你的装备数值、技能等级、怪物的防御抗性这一切都能通过一个固定的公式，计算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伤害数字。”
谭羽然看着启明，目光深邃：
“但当你把技能强行复刻进现实的时候，那个负责计算的系统没了，代码也没了。你这一招「八稚女」打出去，到底是能把人抓个皮开肉绽，还是能直接把人撕成碎片？这个效果的度量衡在哪里？”
“恐怕连你这个释放者本人，也没法保证每次搓出来的招式都是一模一样的吧？毕竟人的念头是流动的，今天你觉得这一招该是势大力沉，明天你心境变了，觉得它该是轻灵诡谲，那具现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就跟着变了？”
“再往深了说，那些在设定上强得不讲道理的概念性技能，比如‘时间暂停’、‘因果律武器’。你在脑子里想一下‘世界停止’，难道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就真的会为了配合你一个人的脑洞，而让原子的运动停下来吗？”
当谭羽然这番直击本质的话语落下之后，病房里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带着刚才那点因为游戏技能而带来的轻松与戏谑，也随之烟消云散。
启明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发直。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彻底咂摸出味儿来，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刚才明素心会皱着眉头，说出那句“从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假的”。
是的，是假的。
或者说，是不成立的。
因为
没有标准。
启明沉默了半晌，消化完那些沉甸甸的理论后，目光下意识地向旁边飘去，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社会我诗姐”身上。
视线刚一接触，就正好撞见对方那一脸像是偷吃零食被抓包的心虚表情。
诗怀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结结巴巴地虚张声势：
“怎怎么你看爷干嘛？爷脸上有花啊？”
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启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姐们儿，队形都排到这儿了。
你看，素素姐从本质上指出了问题，王梓从异能分类上给出了定义，老谭从规则逻辑上进行了剖析。大家伙儿都轮流发表完真知灼见了，把逼格拉得这么高，这个时候作为万事屋的一员，你难道就不该紧随其后，说点什么发人深省的金句来升华一下主题吗？
哪怕你说个“俺也一样”也好啊。
然而事实上，此刻诗怀雅心中的震惊与崩塌，丝毫不亚于刚才听到「幻想具现」相关知识的启明。
她之所以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不仅仅是因为启明那个离谱到姥姥家的能力，更因为，在这个充满了学术氛围的瞬间，她悲哀地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整个万事屋，好像真的只有自己这一条，是货真价实的咸鱼。
素素姐就不说了，那位平日里温温柔柔、关键时刻能手撕怪物的人形暴龙，实力深不见底，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从未敢将其当作跟自己一样在这个破单位摸鱼养老的混子。
可王梓这个浓眉大眼不对，死鱼眼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货不是天天跟自己在峡谷里当gai溜子、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看动漫的死宅吗？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满嘴都是什么“潜意识逻辑锁”、“认知系分支”这种听起来就很高端的学术词汇了？你背着我在被窝里偷偷补课了？
还有谭羽然！
好哇，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保温杯泡枸杞、看报纸时像个退休街道办主任似的老油条，结果呢？
不但能跟昨天那种一拳下去能把她打成肉泥的大块头硬碰硬，现在展现出来的理论知识也是这么夯实，分析起“技能度量衡”来头头是道，跟个老教授似的。
合着闹了半天，大家都是身怀绝技的大佬，平日里的颓废都是装出来的保护色。
感情整个万事屋，就只有她诗怀雅一个人，是真真正正在摆烂的摆子呗？
启明看了一眼诗怀雅那副写满了“睿智”的模样，就知道这位大小姐此刻大概是发表不出什么高见了。
于是他很自然地略过了她，没有去在意那份清澈的眼神，只是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病床上的谭羽然，斟酌着开口问道：
“谭哥，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科普的时候讲过，异能的释放本身，其实就是遵循一种‘感觉’。”
“当时你以喷火为例，说火系异能者并不是体内真的装了个煤气罐或者存了什么能量，然后通过某条固定的管道链路，最后像杂耍艺人一样从嘴里把火喷出来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想要宣泄的冲动。”
，！
启明皱了皱眉，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既然大家都是凭感觉，那其他的异能者，难道就有所谓的标准吗？他们的火是大是小，难道不是也全凭脑子一热？”
听到这番话，谭羽然的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神色。
显然，他很满意启明这种能迅速抓住问题关键点的敏锐特质。他忍着痛，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问得好。但这其实并不矛盾，我们还是延用我之前讲的那套‘感觉’理论。”
“打个比方，你在推一个重物，比如一个装满了书的大箱子。”
谭羽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空气中虚推了一下，“当你使劲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其实并不会去精确计算我要用多少单位的力量。你的身体只会给你一个最直观的反馈——”
“用力轻了，箱子纹丝不动，于是你的大脑下令，肌肉收缩，更加使劲；如果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脸红脖子粗了，箱子还是推不动，那就说明你的极限就在这里了。”
“这就是常规异能者的度量衡了。”
“他们在使用能力的时候，就像是在推箱子。身体的疲劳度、精神的负荷感、能量输出的阻塞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标尺。他们可以凭借这种生理上的反馈，去精准地调整力度的大小，知道自己还能放几个火球，知道下一发会不会把自己抽干。”
说到这里，谭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可你这幻想具现问题就出在这里。”
“想象力这种东西，是没有阻力的，也是没有重量的。”
“难道你咬紧牙关、憋红了脸去‘使劲’地想，就能增强你释放的技能的威力吗？还是说你拼了老命去想，就能把原本只是个小火苗的技能，变成毁天灭地的禁咒级魔法？”
“在脑海里，想象一颗核弹爆炸，和想象一根火柴燃烧，所花费的力气其实是一样的。”
“既然想的力气一样，那凭什么具现出来的威力会有天壤之别？这中间缺失的那个转化公式到底由谁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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