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启明并没有因为小雪的提前苏醒而打乱原本的时间表。
和张伟约定的时间是后天，作为一次非官方的委托行动，临时变卦或者表现得过于急躁，只会降低自己在委托人眼中的可靠度。
既然张伟已经确认了陈猛目前仅仅是被困，那么早去一天和晚去一天，在结果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想利用这两天的空窗期，带小雪在尚蜀转转。
在此之前，启明虽然没有刻意去深究，但如果剥离掉那一层温情的滤镜，客观地审视小雪的生活状态——
她其实和被软禁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连家里养的宠物狗都不如。
至少宠物狗每天还能指望主人下班后那半小时的放风时间，去草坪上撒个欢。
而小雪，为了规避昆仑那无孔不入的监察网络，只能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被长久地封印在这几十平米的钢筋混凝土格子里。
虽然这是基于生存逻辑的最优解，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必要手段。但理智上的正确，并不能完全抹平感性上的亏欠。
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泡泡机、拼图和毛绒玩具，说白了，不过是用来消磨那些漫长且枯燥的空白时间的安慰剂罢了。
但现在，变量改变了。
既然她已经能潜入自己的影子，那么那道限制她出行的禁令，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即使暂时还不能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但至少，她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了。
启明很清楚，她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怎样的好奇心。
很多次，当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数据的时候，总能用余光瞥见那个纤细的身影伫立在窗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和远处闪烁的霓虹，一站就是很久。
她从来不会说“我想出去”，也从来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满。
这种近乎于逆来顺受的懂事，有时候反而比哭闹更让人觉得沉重。
“小雪，准备一下。”
启明收拾好背包，回头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的小雪。
“今天我们一起出门。”
虽然尚蜀这种现代化都市，遍地都是天眼系统，让小雪以实体形态逛街依然是个高风险行为。
但启明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弄清楚了她生命形式的底层逻辑，摸清了昆仑对这类存在的容忍底线和判定标准。
迟早有一天，她能从影子里走出来。
不是作为谁的附庸，也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藏匿的异类。
而是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底下。
听到启明的声音，小雪手中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她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大脑的语言处理中枢在解析“出门”这个词的含义时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紧接着，那个概念被解析完成。
肉眼可见地，一种名为“雀跃”的情绪像是点亮的灯泡，瞬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就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但这抹光亮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她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脖子，原本挺直的脊背迅速塌了下去。
那刚扬起的嘴角硬生生地撇了下来，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最后定格在自己的脚尖上，两只手不安地绞着睡裙的下摆。
那是做错事后的心虚。
显然，她想起了那一天。
在启明被侵蚀吞噬、彻底失踪的那天，她为了寻找他，打破了那个被启明三令五申、绝对不能触碰的铁律——“绝对不能踏出大门一步”。
虽然在那之后就是漫长的沉睡，让她没来得及去面对这个“错误”。但此刻启明主动提起出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禁”，而是迟来的“清算”。
那副委屈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活像是一只趁着主人不在家偷偷翻了垃圾桶，结果被当场抓获的小狗，正耷拉着耳朵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训斥。
启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还要把她藏在影子里而产生的些微亏欠感，反倒被一种无奈的笑意冲淡了不少。
这小家伙，脑回路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迈步走上前去。
小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迎接那个意料之中的脑瓜崩。
然而，落在头顶的并非疼痛，而是一只温热的手掌。
“以后可以出门了。”
启明轻轻揉了揉那一头柔软顺滑的银发，感受着掌心下那个紧绷的小脑袋一点点放松下来，语气平淡却笃定，“不过，得跟我一起。”
说着，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那一滩被晨光拉得斜长的黑色影子。
“暂时还要委屈你待在里面。”
“很快”
启明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快就能让你不用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了。”
，！
于是，不久后，启明出现在了尚蜀最繁华的步行街。
巨幅的裸眼3d广告牌上，一条机械巨龙正咆哮着冲出屏幕，洒下一片虚拟的粒子火雨。
启明走得很慢。
起初的一小时里，脑海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种感觉很像是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明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惊奇，却因为害怕摔倒而死死盯着车把，不敢随意张望，更不敢发出声音。
启明甚至能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的一种小心翼翼的收缩感。
每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些色彩斑斓的橱窗，或者路边造型夸张的街头艺人时，那股连接着两人意识的精神触须就会产生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好奇，紧接着就是迅速的克制。
他在一家摆满了各式盲盒的手办店门口停下。
“那个，”启明在心里主动开了口，视线落在一只拿着电锯的玩偶熊身上，“那是最近很火的ip，叫暴力熊。”
【嗯。】
回应很轻，带着点被发现小心思的窘迫。
“想看吗？”
【不用。】
口是心非。
启明没理会她的拒绝，径直走到了橱窗前，甚至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视线在那排玩偶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那股精神触须上的震颤渐渐平复，变成了一种满足的安宁。
“你看得清吗？”
在穿过一条由于高楼遮挡而略显阴暗的小巷时，启明忽然问道。
他一直很好奇，躲在影子里，视野是不是像潜望镜一样，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后跟和漫天的裙底？
【看得很清楚。】
小雪的声音传来，比刚出门时稍微放松了一些，【和你看到的一样。】
“和我一样？”
【嗯，你看到哪里，我就看到哪里。】
启明挑了挑眉。
不需要光学介质，不需要视网膜成像，甚至不需要物理角度的合理性。
这就好比他的眼睛成了她的gopro摄像头，而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脑海里的沙发上看着第一人称直播。
至于这其中的原理是量子纠缠还是灵能共振？
启明想到了自己的幻想具现，随后耸了耸肩。
算了，在这个世界讲科学，本身就是一种不科学。
下午三点，电玩城。
喧闹的电子音效和硬币掉落的脆响充斥着耳膜。
这里是声光电的海洋，也是好奇心的催化剂。
【阿明，那个方盒子在吃钱。】
“那是推币机。”
【那个夹子看起来很松，抓不住的。】
“那是商家的套路，抓娃娃机。”
【那个人在对着屏幕打拳？】
“vr格斗。”
声音出现的频率开始变高了。
那种最初的小心翼翼，正如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面对这些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那股属于“生物”本能的探究欲终究还是战胜了对于“禁令”的恐惧。
启明站在一台跳舞机前，看着上面那个正在疯狂踩着踏板的玩家。
【左脚慢了。】
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句点评。
启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傍晚，老城区的夜市。
烟火气接管了这座城市。
铁板鱿鱼被压得滋滋作响，炭烤生蚝散发着蒜蓉的焦香，混合着臭豆腐那股霸道的味道，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诱人的网。
这里没有精致的橱窗，只有最原始的感官刺激。
启明正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阿明。】
这一次，脑海里的声音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单纯的疑问。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甚至有一点点理直气壮的渴望，像是一只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挠了挠裤脚的小猫。
【左边。第三个摊位。】
启明停下脚步，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卖糖画的摊位，金黄色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游走，逐渐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个，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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